东吴朝堂上,孙权盯着面前这个少年,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父亲和你叔父,谁更贤明?"
这是一道死题。
父亲诸葛瑾,是孙权倚重的肱骨重臣;叔父诸葛亮,是蜀汉丞相,天下无人不知。说父亲强,是吹牛;说叔父强,是打自家主公的脸。
这少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给孙权整乐了——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赏。
边上站着的诸葛瑾,吓得背后一阵冷汗:这孩子的嘴,早晚要出大事。
这少年叫诸葛恪,当时不过十来岁。
他的嘴,后来确实出了大事——只不过不是那种他父亲担心的大事。
诸葛家是汉末三国最传奇的一个家族。
三兄弟,各事一主,被称作"龙虎狗"——诸葛亮在蜀汉,是卧龙;诸葛瑾在东吴,是麒麟一类的贤才;诸葛诞在曹魏,功业稍逊。
诸葛瑾这个人,和弟弟诸葛亮的风格截然不同——亮是锋芒毕露,攻城略地,六出祁山,宁可鞠躬尽瘁;瑾是内敛稳重,不急不躁,《三国志》评他"于时服其弘雅",就是说这人端方有气度,在朝中人人服他。
孙权有什么难事,喜欢找诸葛瑾谈——"大事咨访",大主意都得问他。
就是这样一个稳健老成的父亲,偏偏生了一个天生爱出风头的儿子。
诸葛恪,字元逊,从小就以"神童"著称于东吴朝野。
有一次,孙权大会群臣,忽然让人牵进来一头驴,脖子上挂着一块长标签,写着四个字:"诸葛子瑜"——"子瑜"正是诸葛瑾的字,言下之意,这驴的长脸,像诸葛瑾。
诸葛瑾当场尴尬到不行——主公拿你取乐,你能怎样?只能把那张长脸拉得更长,强撑着陪笑。
就在这时,少年诸葛恪起身,跪下来,对孙权说:
"乞请笔益两字。"
孙权一愣,给了他笔。
诸葛恪走过去,在"诸葛子瑜"四个字后面,续写了两个字:
"之驴。"
于是那块标签变成了——"诸葛子瑜之驴"。
整个朝堂哄然大笑。
意思一下子就变了:这是诸葛瑾的驴,驴是他的财产,不是他本人。孙权的刁难,被这两个字轻巧地化解,还把自己父亲从被嘲弄的对象,变成了驴的主人。
孙权大喜,当场把这头驴赏给了诸葛恪。
这还不算完。
过了没多久,孙权又单独见到诸葛恪,这次直接问出了那道死题:
"卿父与叔父孰贤?"
满朝都知道这问题有多刁钻——
说父亲诸葛瑾强:诸葛亮何等人物,天下皆知,你当着吴主的面说自己父亲胜过丞相,谁信?
说叔父诸葛亮强:诸葛亮效力的是蜀汉,不是东吴,你作为吴臣之子,当面说叔父比父亲强,等于说主公手下的臣子不如对手的臣子,这不是打孙权的脸吗?
不管选哪边,都是一个坑。
诸葛恪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臣父为优。"
孙权眼睛一亮:哦?说说理由。
诸葛恪平静地说:
"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
——"我父亲知道该侍奉谁,我叔父不知道,所以我父亲更强。"
孙权当场"大噱"——大笑不止。
这句话的妙处,在于它同时做了三件事:
第一,替父亲争了面子——诸葛瑾"知所事",忠心侍奉孙权,这是褒扬;第二,给叔父留了余地——诸葛亮不是不贤,只是"不知所事",言下之意,是他没遇到孙权这样的明主;第三,把孙权捧上了天——言外之意就是,孙权是值得侍奉的明主,服侍他是比跑去侍奉刘备更明智的选择。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周全了,还让孙权听得舒舒服服。
旁边的诸葛瑾,捏了把冷汗——这孩子的机锋太过,锋芒毕露,早晚让人惦记。
诸葛瑾后来私下跟人说过一句话,说诸葛恪这孩子,"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不能光大家族,只怕会让全族遭殃。
父亲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诸葛恪凭着这份才气,一路青云直上——二十岁出头拜骑都尉,辅佐太子孙登,是东宫幕僚的领袖;后来领兵镇守丹阳,硬是把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完成的山越平定任务做成了;陆逊死后,接任大将军,主掌上游军事。
孙权临终前,钦点他为托孤大臣之首。
252年,孙亮即位,诸葛恪以太傅身份,实际执掌吴国军政。他先废除孙权晚年的多项苛政,宽减赋役,深得民心;又亲率大军,在东兴大败魏军,一战功成,威望达到顶峰,进封丞相、阳都侯。
满朝臣民,无不称颂。
然后,他飘了。
253年,诸葛恪强行调兵二十万,北伐攻打合肥新城。众臣力谏,他一概不听,还把所有劝阻他的人都讽刺了一遍。出征之后,新城久攻不下,军中爆发疾病,士卒大批倒下,前线将领报告,他认为是谎报——不理。
等到曹魏援军压境,才仓皇撤军,但吴军已经伤亡惨重,"众死者太半",回到建业,全国上下怨声载道。
回朝后,诸葛恪不但不认错,反而把之前朝廷选任的各衙署官员全部罢免,换上自己的人,还更换了宫廷守卫,整备军队,准备再度出兵——刚刚打了败仗的他,依然不可一世。
【主要信源】
《三国志》卷六十四《吴书·诸葛恪传》,陈寿著,裴松之注,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