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 年九月初七,杭州弼教坊。一个身穿明朝衣冠、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从轿中缓步走出,站定之后,抬头望向远处。吴山叠翠,西湖如镜,山色湖光与旧时一般模样,只是城头的旗号早已换了颜色。他是张煌言,南明最后一面抗清旗帜。监斩官问他有什么遗言。他没有慷慨陈词,只是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大好河山沦于腥膻!” 又说:“我今年 45 岁,又赶上九月初七这一天,国家大势已经无可挽回,我以死成全大义,一切到此就都结束了。”刽子手上前要他下跪,他始终挺直身躯。最后,他是坐着受了刀。杭州父老看着这位身穿故国衣冠的英雄,纷纷潸然泪下。他是从宁波一路被押解到杭州的。入城之后,被关在旧抚院的一间屋子里。清廷没有苛待这位名震东南的抗清领袖,每日供给优厚,待如上宾。城中慕名前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他来者不拒,落笔如常。浙江总督赵廷臣几次派人前来劝降,许诺只要归顺清廷,便授他兵部尚书原职。张煌言始终一言不答。劝得急了,他只说:“今日之事,速死而已。”赵廷臣知道他心志如铁,便不再上门。他的妻子董氏和儿子张万祺,早他三天被杀于镇江。这个消息,他在狱中就已经知道了。其实早在他被捕之前,就有人从舟山带过消息:老父已经身故,妻子被羁押在杭州狱中。清吏逼她写信劝降,董氏抵死不肯写,那封劝降信终究没能送到他手上。九月初七清晨,狱卒前来提人。他和幕僚罗子木、侍僮杨冠玉等人一同被押出牢门。罗子木是丹徒诸生,早年投奔他帐下做幕僚,一路相随不离不弃。杨冠玉年纪尚轻,是他身边的侍从。清军准许他们乘轿前往刑场 —— 这在当时的死囚身上极为罕见。几个人都穿着明朝衣冠,头戴方巾,身着葛布长衫。沿路百姓见了,纷纷拥到道旁驻足。刑场设在弼教坊,原是浙江按察使的衙署,明亡之后成了行刑之地。行刑时,罗子木与杨冠玉也一同被判处死刑。杨冠玉年纪小,监斩官有心为他开脱。他断然拒绝,说:“张公为了国家而死,是尽忠;我愿意为了张公而死,是尽义。” 说罢跪在张煌言面前,引颈受刑。行刑过后,杭州城忽然下起大雨。当天夜里,便有胆大的义士冒险前往收尸。鄞县人万斯大和僧人超直一同收敛了遗体,暂时安放在宝石山。他的外甥朱湘玉辗转打点,花银钱从总督衙门赎回了首级,让尸身合为一处。第二年清明,人们按照他生前诗中的心愿,将他安葬在南屏山北麓的荔枝峰下。他的墓与岳飞、于谦的墓冢隔湖相望,后人便将三人并称为 “西湖三杰”。当时杭州城里流传着一句话:“煌言死而明亡”。说这话的人未必有什么深意,只是觉得这个人一死,南明最后一面抗清的旗帜,就真的倒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