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7岁的谢兰嫁给比自己大的师小红，两人约好了丁克，不要孩子，因为她的父母是聋哑人，怕隔代传，谁料，11年后，已经38岁的谢兰对老公师小红说：“我们还是生一个孩子吧！”
师小红当时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八年的君子兰换土，手上全是泥，听见这话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谢兰，谢兰靠在推拉门框上，表情很平静，不像开玩笑。他把手里的花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问：“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谢兰没马上回答。她走进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检查单，递过去。师小红接过来一看，是谢兰上周去医院做的基因检测报告。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谢兰携带的致聋基因是隐性遗传，只要男方不携带同类型的突变，孩子就不会发病。师小红翻到第二页，他自己的检测结果也在上面，各项指标都正常。
“你什么时候去做的？”师小红问。
“上个月你出差的时候。”谢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我挂了专家号，问得很清楚。医生说我们这种情况，生健康孩子的概率跟普通人一样。”
师小红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报告放在桌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十一年里，他们不是没被人问过孩子的事。亲戚催，朋友劝，同事背后议论，他们都扛过来了。谢兰的父母是聋哑人，她从小在无声的环境里长大，比谁都清楚那种辛苦。她怕，怕孩子生下来听不见，怕孩子怪她，怕自己当不好一个母亲。师小红尊重她的决定，从来没逼过她。
但去年冬天，谢兰的父亲摔了一跤，住院住了半个月。谢兰每天往医院跑，师小红也跟着忙前忙后。有天晚上，谢兰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一个跟父亲年纪差不多的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眼神发直。后来护士过来喊，说老人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那个中年人风尘仆仆跑进来，老远就喊了一声“爸”。老人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兰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她想到自己。她想到有一天她跟师小红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到那时候，身边连个能打电话的人都没有。她不怕自己吃苦，她怕师小红跟着她吃苦。这些年师小红对她好，对她父母也好，从来没抱怨过。她知道师小红其实喜欢孩子，每次去朋友家，他都会蹲下来跟人家小孩玩半天，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好几眼。
那天晚上回家，谢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推了推师小红，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师小红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你说。谢兰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说算了，明天再说。第二天她跑去医院做了检测，等结果出来，又等师小红的结果出来，整整一个月。
现在她把话说出来了。师小红听完，伸手把谢兰的手握住了。他说：“你想好了？不后悔？”
谢兰说：“想好了。以前是我钻牛角尖，总觉得孩子生下来就是受罪。可我今天去医院看我爸，他拉着我的手，比划着跟我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我。他说他虽然听不见，但他看得见。他看见我笑，看见我长大，看见我嫁人，他觉得值。”
师小红眼睛有点湿。他别过头去，清了清嗓子，说：“那咱们就生。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兰问什么事。
师小红说：“不管孩子将来怎么样，咱们都不许怪自己。你爸妈把你养得这么好，咱们也能把孩子养好。”
谢兰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看着那盆君子兰。师小红刚才换土换到一半，花根露在外面，土散了一地。谢兰蹲下来，用手把土拢了拢，说：“你继续弄吧，我去做饭。”
师小红说：“我来弄，你歇着。”
谢兰说：“才刚怀上呢，哪那么金贵。我去炒两个菜，今晚把爸妈接过来，当面跟他们说。”
师小红愣了一下，问：“你爸你妈知道了？”
谢兰摇头：“还没说。但我想让他们第一个知道。”
师小红笑了，说行。他低头继续给君子兰培土，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谢兰转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说：“师小红。”
师小红嗯了一声。
谢兰说：“谢谢你等我这么多年。”
师小红没抬头，手里忙着，嘴里说：“少废话，快去炒菜，我饿了。”
谢兰笑了一下，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切菜声跟着响起。师小红蹲在阳台上，把最后一捧土按实，拍了拍花盆边沿。那盆君子兰叶子油绿，中间抽了一根新箭，眼看就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