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三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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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了三十五天，蔡天凤案终于等来了被告自己开口。

2026年11月11日，香港高等法院。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西装外套的邝港杰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发颤。辩方大律师Trevor Beel问他：蔡天凤死于2023年2月21日，你有没有杀死她？邝港杰答了两个字："没有。"律师接着问：你事先知不知道蔡天凤会遇害？答："不知道。"再问：你知不知道有任何人打算对蔡天凤造成严重伤害？还是"不知道"。

三个问题，三个否认。然后律师和法官再三追问那个绕不开的问题——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邝港杰沉默了。法官注意到他在点头，提醒他必须出声回答。

停顿了很久之后，他哽咽着吐出两个字："细佬。"

律师追了一句："细佬即是邝港智？"他说是。回答的时候不断眨眼，抹了一把眼泪。

旁听席上，邝球——他们的父亲，也是本案第二被告——闻言满脸通红，拿纸巾拭泪。而被指为凶手的邝港智坐在另一边，表情平静，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那辆车牌AA3383的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邝港杰在庭上讲述的案发经过，是外界第一次听到来自被告视角的版本。

2023年2月21日下午，邝港杰驾驶那辆车牌号为AA3383的车，先到何文田加多利山的单位接上蔡天凤，然后去接弟弟邝港智，三人一起前往学校接蔡天凤和邝港智所生的长女放学。

邝港杰说，他一上车就跟蔡天凤提了，弟弟也会一同去接孩子。蔡天凤坐在他身后的位置，邝港智后来上车坐在另一侧后座。他特别提到，这辆车装了黑色硬胶遮光隔和窗帘，而蔡天凤坐车经常不系安全带。

一开始还正常。两人上车后各自玩手机，蔡天凤用海南话发语音消息，邝港智也在看自己的手机。邝港杰说自己完全听不懂海南话，不知道蔡天凤语音里说了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气氛变了。

蔡天凤开始用高昂的语气跟邝港智说话，夹杂着粗口，声调越来越激烈。邝港杰在庭上复述了蔡天凤当时说的一些话，具体的用词是："无脑呀……无X用、垃圾。"

而邝港智呢？邝港杰的描述是："一如以往咁唔出声俾佢闹。"——就像往常一样，不吭声，让她骂。

这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一如以往"四个字说明，这不是第一次。蔡天凤当着邝港杰的面辱骂邝港智，而邝港智一贯的反应是忍着不说话，这种模式在他们的关系中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一个人长期被另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对待，要么是真的逆来顺受，要么是在积攒某种东西。在之前的庭审中，邝港杰也曾形容弟弟的性格"社交能力几好"，是个不太会主动惹事的人。可越是这种性格的人，一旦情绪到了某个临界点，爆发出来的力度往往比谁都猛。

车子开上了通往狮子山隧道的高速公路。邝港杰说自己在专心开车，因为隧道路段需要集中注意力。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有东西从后面撞了他的椅背，力道不小。紧接着他听到有什么东西"瀡落地下"的声音——就是滑到地上。

然后是邝港智崩溃的哭声。

邝港杰在庭上回忆说，弟弟哭着喊了一句："唔好再闹喇！"——别再骂了。

再之后，邝港杰说他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小的声音，他形容像是"被捏住喉咙"发出来的声音，还有手脚拍打座位的声响。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半钟。

他说自己很快回头看了一眼，但因为座椅靠垫挡住了视线，只能模糊地看到弟弟在上面，而有一个物体——他判断是蔡天凤——在地上。

到这里，邝港杰对案发经过的描述就基本停了。他讲的版本听上去像是一场吵到收不住的冲突——蔡天凤骂得越来越凶，邝港智忍到极限情绪崩溃，然后出了事。

但这段陈述里有两个明显的空白。第一，他始终没有说清楚"撞击"到底是什么——是拳头、是头部撞击、还是某种工具？一分半钟里那种"被捏住喉咙"的声音和手脚拍打座位的响动，听上去不像是简单的推搡。第二，他说自己只是"很快看了一眼"，就判断蔡天凤在地上、弟弟在上面——一个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人，回头看一眼能看到多少？他选择不多说，可能是心里有数，也可能是在法庭上的策略性沉默。

邝港杰的说法站不站得住，法庭上的矛盾已经摆开了

如果只听邝港杰这一段陈述，很容易以为这是一起激情犯罪——积怨已久的前夫在一顿辱骂后突然失控。可问题是，法庭上已经呈堂的其他证据，跟这个叙事框架有不少对不上的地方。

控方在前34天的举证中已经建立起了另一条时间线。

2023年2月8日，也就是案发13天前，邝港杰陪同父亲邝球到商店购买了大汤锅和意大利绞肉机。邝港杰在庭上的解释是：父亲说是"帮朋友铺头买"的，他只是跟着去付款搬货，买来的东西都交给了父亲。他说自己在龙尾村的屋子里没有见过那台绞肉机。

在另一次购物记录中，邝港杰还买了索带、麻绳、尼龙绳和防滑手套。他的解释是：父亲打算给龙尾村的新屋建围栏，这些东西都是建材用途。还有除臭剂、滴露消毒喷雾和柠檬味空气清新剂，他说是路过日本城顺手帮父亲买的，觉得新屋可能用得上。

每一件物品单独来看，都可以有一个合理的日常解释。搬新家嘛，买点工具很正常。可当这些东西被放在一起——大汤锅、绞肉机、索带、麻绳、手套、除臭剂——它们组合出来的画面，和邝港杰口中"帮爸爸买建材"的说法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裂缝。更何况，邝港杰还被闭路电视拍到在五金店购买了圆头锤和牛皮胶纸，他向售货员询问时做出了打圈和敲打的手势。这些细节，控方全部掌握在手里。

而控方此前已经告诉法庭，2023年2月24日警方破门进入龙尾村单位时看到了什么：地上铺满蓝色条纹帆布，房间里搭着蓝色帐篷，帐篷下面是透明胶箱，箱里有砧板和肉碎。雪柜里发现了蔡天凤的双腿残肢。煮食炉上的汤锅里，有她的头颅、人肉和头发，因为烹煮时间过长，头发已经和头皮、头骨分离。邻居回忆说当天下午四点左右听到了电锯声，晚上八点闻到了浓烈的恶臭。

控方的立场是：这些工具是提前购买的，龙尾村的单位是预先布置好的犯罪现场，三父子的行为是有预谋的合谋，而不是邝港杰所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事先毫不知情"。

邝港杰在庭上的回应是，他去龙尾村的几次都只是跟父亲吃饭。他说从小到大就有下班后约父亲晚饭的习惯，如果当天没有陪蔡天凤和谭方骏社交，就会打电话给父亲一起吃。他说最后一次去龙尾村是2月13日，同样是跟父亲吃饭。

至于邝港智，邝港杰的描述多少透露了一些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他说弟弟社交能力"几好"，本来案发当天计划下午去做gym，后来被叫去一起接孩子。他用了"Alex"来称呼邝港智——这是邝港智的英文名——语气里没有恨意，倒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了解的人。

六千万的房子、"生仔机器"的辱骂，和一个走不出去的家族困局

邝港杰讲的车上那段，其实只是这个案子最表面的一层。真正把蔡天凤一步步推向危险的暗线，在之前的庭审中已经被大量证据勾勒出来了。

这条线的核心，是一套位于何文田加多利山的豪宅。

2019年，蔡天凤签了两张支票，总金额约6000万港元，用来购买加多利山Kadooria的一个单位。但登记业主的名字写的不是蔡天凤，而是她的前公公邝球——他只是代为持有。那时候蔡天凤跟邝港智已经离婚了，但因为有共同的子女，两家人仍然维持着复杂的往来。蔡天凤出钱买了房，让邝球一家住在里面，某种程度上算是照顾前夫一家的生活。

后来蔡天凤和现任丈夫谭方骏想把这套房子收回来卖掉。你想想这个局面——蔡天凤出的钱、邝球挂的名、住的是邝家人，可当蔡天凤要收回来的时候，邝球不干了。2022年7月，他们第一次要求邝球签署授权书转回产权，邝球不仅拒绝了，还试图动手打蔡天凤，被谭方骏挡住。到了2022年9月，邝球干脆拒绝跟蔡天凤的母亲沟通，直接掐断了对话渠道。

蔡天凤私下跟母亲张燕花的海南话语音也在庭上被播放了。她说："我花这么多钱买房给他们住，因为我的子女同我这么好心，他才有这么好的生活，从头到尾他们没有出过一分钱，我离婚这么多年还一直帮他的儿子，他们都不感恩，这种人迟早有报应。"两母女在语音里用了"老狐狸""骗子""黄鼠狼"来称呼邝球和李瑞香，怒气值拉满。这件事之后，两家的关系急速恶化。

谭方骏在第15日庭审中讲过2022年夏天的一件事。蔡天凤和邝港智的女儿发烧了，蔡天凤带着谭方骏去加多利山看孩子。前婆婆李瑞香对邝港智说了一句"你不要靠太近，一会儿传染给你"。蔡天凤当场炸了，指着李瑞香骂："做人父母就是这样的，哪个孩子发烧不去看？你的儿子就是儿子，我的女儿就不是女儿吗？"

双方吵到最后，邝球冲上来，用极其难听的粗话辱骂蔡天凤，喊了一句让全庭哗然的话——"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生仔机器"——然后两次扑上去要打她。第一次蔡天凤没躲开，第二次谭方骏挡在中间，邝港杰上前拉开了父亲。

事后蔡天凤哭着跟谭方骏说了一句话："老公，我们真的要尽快离开这一家人，他们越来越恐怖，不会感恩。"

控方认为，正是因为蔡天凤试图收回加多利山的物业，而邝球作为挂名业主不愿放手，双方矛盾不断激化，最终导致了这场预谋杀人。

邝港杰在庭上说，自己"不清楚出售加多利山豪宅单位的情况"，因为他没有投资过那套房子，"在这么重要的事情当中，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加太多意见"。

可控方不这么看。邝港杰从2022年开始担任蔡天凤的私人司机，每天接送她出入各种场合，两人关系曾一度被蔡天凤形容为"情同亲兄妹"。但谭方骏在庭上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始终姓邝，有什么事他都会站回家人那边。"

如今站在庭上的邝港杰，确实站回了家人那边。他把所有的事推给了弟弟，把所有的购物推给了父亲，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全程不知情的旁观者"的位置上。

这个版本能不能经受住控方的盘问，是接下来庭审最关键的看点。控方的资深大律师郭莎乐是出了名的交叉询问高手，她会不会从邝港杰的陈述里找到漏洞并逐一击穿，所有旁听的人都在等着看。

这个案子审到现在，有一个矛盾始终悬在半空。邝港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是蔡天凤的私人司机，每天跟她朝夕相处，同时又是邝家的长子。他说自己跟蔡天凤"情同亲兄妹"，可在那辆车里发生的事情面前，他选择了沉默和旁观。他说买的东西都交给了父亲，可那些东西最后出现在犯罪现场。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划清自己和案件的界限，但他的每一个行为轨迹都和案件交织在一起。

说到底，这个家族里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六千万的房子是明线，两家人之间的轻蔑、怨恨和利用是暗线，蔡天凤车上那顿骂只是把已经绷到极限的弦拨断了。邝港杰把这根断弦归结于弟弟一个人的情绪失控，控方则认为这是一场全家上阵的有预谋行动。到底哪个版本更接近真相，现在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

蔡天凤案的三名被告邝港杰、邝球、邝港智同被控一项谋杀罪及一项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三人均否认谋杀罪，但承认了阻止合法埋葬尸体罪。案件由暂委法官祁彦辉审理，审讯仍在继续。

蔡天凤遇害时28岁。她有两段婚姻，与邝港智育有一子一女。她是谭仔米线创办人的儿媳，活跃于香港时装界，遇害前一周还登上了《巴黎时装公报》封面。2023年2月21日失踪后，她的现任丈夫谭方骏当天报警，闺蜜方媛（郭富城妻子）将情况告知郭富城，郭富城随即联络警队高层协助。三天后，警方在龙尾村发现了她的遗体。

她再也没能到达那所学校，去接等着她的女儿放学。

【主要信源】

1.《蔡天凤案Day35 邝港杰指证胞弟杀蔡 称蔡车上骂弟其后没反应 胞弟崩溃大哭》，法庭线 The Witness，2026年11月11日

2.《蔡天凤案续审 邝港杰指证"细佬"邝港智行凶 称蔡车上破口大骂后疑被压地上》，am730，2026年11月12日

3.《蔡天凤碎尸案 控方指因蔡天凤欲出售加多利山豪宅生怨 挂名业主邝球计划谋杀夺物业》，星岛头条，2026年10月2日

4.《蔡天凤现任丈夫庭上情绪失控 揭露邝家真面目》，中华网，2026年10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