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午后，风很大，吹得荒草猎猎作响。朱元璋的銮驾经过一片荒地时，忽然叫停。他掀开帘子，望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头——没有墓碑，没有石兽，只有疯长的荆棘。他沉默片刻，对锦衣卫说：“去，烧点纸钱。”

指挥使脸色煞白，低声提醒：“陛下，那是蓝玉的坟。”

风吹动朱元璋的白须。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坟头，尽力地翻着苍白的记忆，轻声说：“朕知道。烧吧。”

黄纸点燃，黑灰被风卷走。车帘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比一万五千颗人头还要沉。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早年投军，勇猛过人。常遇春死后，他接掌精锐，西征四川，南平云南，屡建战功。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十五万大军深入漠北，在捕鱼儿海突袭北元大营，俘虏七万余人，缴获宝玺印信无数。捷报传回南京，朱元璋大喜，封他为凉国公，将他比作卫青、李靖。

可蓝玉居功自傲。回师路上，他嫌守关将领开门太慢，直接砸毁关门；强占民田，轰走御史；私纳北元妃子，致其自尽；受封太子太傅，还当众抱怨：“我难道不配当太师？”

他曾提醒太子朱标：“燕王在北边招兵买马，恐有不臣之心。”朱标没放在心上。

洪武二十五年，朱标病逝。朱元璋立年幼的朱允炆为皇太孙。此时居功自傲的蓝玉，已不是有功之臣，而是悬在新君头上的一把刀。

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兵包围凉国公府，称蓝玉谋反。三天后，蓝玉被处死，剥皮实草。随后“蓝玉案”株连蔓延，一公、十三侯、二伯及文武官员、将士一万五千余人被杀，开国武将几乎一扫而空。

几年后，朱元璋路过蓝玉孤坟，让人烧了一把纸钱。是后悔还是赎罪？

那把纸钱改变不了历史。蓝玉死后，朱允炆削藩，燕王朱棣起兵。朝中已无大将可用，耿炳文、李景隆接连惨败。建文四年，朱棣攻入南京，朱允炆下落不明，江山易主。

朱元璋那声叹息，究竟有几分愧疚、几分无奈，无人知道。他替孙子扫清了“隐患”，却亲手拆掉了能挡住燕王的最后一道墙。纸灰散尽，坟头荒草一年比一年深，只剩史书里反复上演的剧情：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