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先生:
今天早上,地铁里有两个年轻人。
一个在看房租。另一个在给孩子挂号。你在文章里把他们和自己放进同一支队伍,统称为两亿青年男性。
我替他们紧张了一下。
因为队伍前面停着私人飞机,后面的人还没挤上地铁。
你说,没有人教中国男人怎样与女性相处、怎样组成家庭、怎样生儿育女。
这倒是真的。
学校也没有教我们怎样安慰朋友,怎样照顾病人,怎样在电梯里给别人让一步。但多数人长大后还是慢慢学会了。
因为成年人的基本能力,不全靠老师布置作业。
有些东西叫尊重。
有些东西叫边界。
还有一个比较简单的词,叫商量。
你问,彩礼应该按定额,还是按照男方财产的比例。
这个问题问得很像管理费。
固定收费,还是按资产规模收费。
可惜婚姻不是基金,女方也不是基金经理。两个人组成家庭,不是一个人认购另一个人的产品。彩礼可以谈,房子可以谈,婚礼可以谈。谈不拢,也可以不结。
这并不复杂。
你又问,女方提出的要求,男方是否都应该满足。
答案是不应该。
男方提出的要求,女方也不需要全部满足。
这个答案不需要胡锡进老师,也不需要最高法,更不需要两亿人开会表决。一个成年人面对另一个成年人,任何一方都可以说“不”。
说“不”以后,对方也可以离开。
离开不是违约。
除非你们签的是合同,而不是结婚。
你说,只谈男性为生育付出的代价,不谈女性那边。
问题是,生育恰好无法这样分栏。
怀孕、分娩、身体变化、职业中断、照护时间,都不会因为你只讨论男性,就自动从现实中消失。你可以在文章里把它们删掉,医院不能,产房不能,孩子也不能。
一张表格只列支出,不列另一方承担的成本,最后得出的不叫答案。
叫方便。
你还问,一个男人礼数尽了,钱付了,人走了,是否有权向公众说出自己的看法。
当然有。
每个人都有权讲自己的感受。
但有权讲自己的感受,不等于有权公开另一个人的身体、家庭、医疗和私人生活。你可以说自己难过,可以说自己后悔,可以说自己觉得受了损失。
你甚至可以说自己看错了人。
只是一个人的发言权,到另一个人的隐私处就该停下来。
麦克风很贵,也不会因此多出这项权利。
如果钱确实存在争议,就保留证据,交给律师,交给法院。
法院处理的是事实、合同和法律关系。
公众处理的是情绪、标签和转发量。
把本来应该放进证据袋的东西放进热搜,不会让它更真实,只会让围观的人更多。
你说自己尊重法院最终判决。
很好。
只是尊重判决最好从等待判决开始,而不是先在互联网上搭一个临时法庭,由自己担任原告、证人、书记员和文学编辑。
最后再邀请两亿男性旁听。
最有意思的是,你把个人经历和出生人口放在了一起。
前面是私人关系,后面是国家未来。
中间只隔了几个段落。
于是,一笔尚未说清性质的钱,突然承担起了解释人口下降的任务。房价、就业、教育、托育、女性处境、年轻人的生活压力,都站到旁边,把舞台让给了彩礼。
彩礼可能确实是问题。
但一个问题存在,不代表它可以解释所有问题。
雨伞漏水,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整座城市下雨。
你说,两亿青年男性都在等待答案。
我想他们没有。
普通年轻人没有五千万美元可以讨论,也没有助理替自己统计感情支出。他们关心的是两个人能不能一起还房贷,孩子生病谁请假,父母老了谁照顾,今天吵架之后明天还愿不愿意说话。
他们需要的不是统一价目表。
是一个愿意共同承担生活的人。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段关系算不清,就把全国年轻男人都写进账本。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钱数比较大,就认为自己的困惑具有了人口学意义。
钱会放大声音。
不会自动放大道理。
胡锡进老师说,做人要老实、厚道一些。
老实,是把个人问题说成个人问题。
厚道,是不拿两亿人当盾牌,不拿出生人口当扩音器,也不把一个没有同时发言的人写成全部问题的答案。
你问,三十年后该怎样回答年轻人。
其实不用等三十年。
如果相爱,就作为两个人商量。
如果分手,就作为两个成年人告别。
如果有经济纠纷,就拿着证据去法院。
如果要写文章,就写自己。
别顺手带上两亿人。
地铁到站了。
那两个年轻人各自下车。
没有人登上你的飞机。
景甜孙宇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