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地下党陈修良调任南京市委书记,接到任务后,她只问了一句:“何时动身?”,华中分局副书记谭震林却吃了一惊:“你就不提提困难吗?”
谭震林说完,看着陈修良。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那张薄纸对折了一次,放进衣袋。
“提困难,任务就不做了吗?”她声音不高。
谭震林顿了顿。他想起前八任书记的名字,最后一个正是陈修良在莫斯科的同学。话到嘴边,他换了句:“组织上可以尽量安排配合。”
“不用特殊安排。”陈修良站起来,“我明天走。”
她离开时步子稳,背影挺直。谭震林站在窗口,看着她走出院子,消失在巷子拐角。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桌前。
火车上,陈修良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个带孩子的妇人,孩子哭闹,妇人连声道歉。陈修良摇摇头,从包里拿出半块糖递过去。孩子停了哭,睁眼看她。
“谢谢您。”妇人说。
陈修良笑了笑,转头看窗外。田野往后掠去,远处有山影。她想起去年收到同学牺牲消息的那天,也是坐在火车上。那天窗外在下雨。
到南京是傍晚。来接站的是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拿份报纸。两人目光对上,男人把报纸换到左手。
“张太太?”他问。
陈修良点头。
男人接过她的小皮箱:“住处安排好了,跟我来。”
他们没坐车,一前一后走着。街上有警察巡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响。经过一个哨卡时,警察看了他们一眼。男人把报纸夹在腋下,掏出证件。
警察挥挥手放行。
走出一段,男人才低声说:“我叫赵永明,委员。”
“叫张太太。”陈修良说。
赵永明顿了顿:“是,张太太。”
住处是个小阁楼,在城南旧巷里。房间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热水瓶和搪瓷缸。赵永明放下箱子:“这户是党员家属,可靠。您先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需要什么,跟我说。”
“现有多少人?”陈修良问。
赵永明报了个数。很小,比陈修良预想的还小。她点点头:“知道了。”
关上门,她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叫卖声,是卖馄饨的挑子路过。她站起来,打开箱子。最底下压着本旧书,书页里夹着张照片,是莫斯科的同学合影。她没把照片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封面,又把箱子合上。
第二天赵永明来时,陈修良已经换了身衣服,深色旗袍,外面罩件开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今天去个地方。”她说。
赵永明没问去哪儿,跟着她出门。他们去了夫子庙一带,茶楼酒肆热闹,卖艺的、算命的挤在街边。陈修良走得很慢,像在闲逛。她在个卖针线的摊前停下,挑了卷灰线。
“多少钱?”
摊主报了价。她付钱时,手指在摊上轻轻敲了三下。
摊主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离开摊子,赵永明低声问:“自己人?”
“嗯。”陈修良把线卷收进手提袋,“以后这条线归你联络。每周二下午,他在这里。”
“明白。”
他们又走了几条街。陈修良记下警察岗哨的位置、巡逻的间隔时间。经过一家照相馆时,她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穿婚纱的新人照片,玻璃反光映出行人的脸。
“张太太?”赵永明唤她。
陈修良转开视线:“走吧。”
回去路上经过菜场,她买了条鱼、一把青菜。赵永明要提,她没让:“像过日子。”
果然巷口多了个修鞋摊,摊主低头敲敲打打,没看他们。陈修良经过时,脚下一顿,鞋跟卡进石板缝。她弯身弄鞋,低声对赵永明说:“生面孔。”
赵永明眼角扫过去:“三天前来的。”
“查查。”
“是。”
到家门口,隔壁妇人正好出来倒水,笑着打招呼:“张太太买菜啊?”
“哎,晚上烧鱼。”陈修良也笑,“你家孩子咳嗽好些没?我那儿有枇杷膏,等会儿拿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
进门后,陈修良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她把鱼放进厨房,洗了手,对赵永明说:“联络点不能只放一处。你物色几个备用地址,要互不相干的人家。”
“好。”
“还有,”她擦干手,“以后你来,有时带点东西。点心、布料,像走亲戚。”
赵永明点头。他看着她把青菜一片片掰开,放进盆里冲洗,动作仔细。水声哗哗响着。
“委员……”他改口,“张太太,你不怕吗?”
陈修良没抬头:“怕有用吗?”
“前八任……”
“我知道。”她关掉水,“正因为我记得,所以更要做好。”
赵永明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陈修良开始收拾鱼。刀刮鱼鳞的声音规律而持续。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钟声。她想起谭震林吃惊的表情,想起火车上那块糖,想起照片里同学年轻的脸。
鱼收拾干净,她起油锅。油热了,冒出细烟。她把鱼滑进去,刺啦一声响。
香气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