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一脚踏进皇宫,这是属于他的三十岁,正是人生最好的时节。一身簇新的绯袍,腰束白玉带,乌纱帽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把整个天下的气运都吸进眼底。他手里捧着一卷刚杀青的《永乐大典》样稿,纸页间松烟墨的香气还没有散去。“臣解缙,恭请圣安。”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朱棣抬起头来,看见这个站在晨光中的年轻臣子身姿笔挺,气度从容,一身绯袍在朝阳下红得耀眼,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宝剑,锋刃凛然,却不伤人。朱棣露出满意的笑容:“呈上来。”解缙展开书卷,徐徐而诵。他声音极好,字字清晰,洋洋数千言一气呵成。那些骈四俪六的句子从他唇齿间吐落,像珍珠落玉盘,又像珠帘漫卷,整座大殿里只剩下他的声音在梁柱间回响。满殿群臣垂手而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暗暗赞叹,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笏板,心中感慨:一样是读书人,怎么他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朱棣听完最后一个字,沉默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解缙!朕有卿,何愁天下不治?”满殿文武随即响起一片应和的赞美声,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散朝后,几个同僚拉住他的衣袖不放,非拽着他去朱雀大街的暖阁喝酒。解缙笑着推辞,说还要回去校勘《永乐大典》的稿子,可众人哪里肯依。架不住盛情,他便跟着人群穿过朱红的宫墙,走在满是桂花香的午后长街上。暖阁里酒菜已经备好,伙计掀开帘子,同僚们侧身让他先进。解缙笑着,伸手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门开了。门后没有暖阁,没有酒香,没有满座的笑声。扑面而来是一股湿冷的风,裹着铁锈味、血腥味、霉烂的气息,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眼前是四壁渗水的青砖,墙角结着霜花,一盏油灯在尽头忽明忽暗。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不再是崭新的绯袍,而是一身烂成破絮的囚衣。两条手臂被粗铁链高高吊起,整个人悬在半空,脚踝上拖着沉重的铁镣,伤口溃烂,脓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滩暗红的泥。这里是北镇抚司的诏狱,大明朝最深的深渊。而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很多年。“嘿,又做梦了。”很多年前,他还是江西吉水那个被乡邻们交口称赞的神童。解缙出生在洪武二年的一个书香门第,祖上几代人都是读书人。他五岁启蒙,七岁能作诗,十岁遍读四书五经,乡里人都说,解家这孩子将来是要做状元的。他父亲领着他在院里背书,小小孩童昂着头,把一篇《论语》背得抑扬顿挫,晨光照在他脸上,满满都是少年的锐气。那一年他并不知道,他这一生会写出那么多锦绣文章,会有那么多人捧着他的诗稿赞不绝口。十九岁,他中进士。殿试之上,朱元璋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散朝后对人说:“解缙这后生,才气是够的,只是性子太直。”这句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觉得这是天子对他的褒奖。他以为做臣子就该直道而行,以为只要道理在胸,天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上书批评兵部,弹劾御史,指点朝政,洋洋洒洒上万言,字字锋利如刀。朱元璋起初还夸他有胆识,后来渐渐烦了。一道旨意,他被放还家乡,让他回去读书修心。那一年他不过二十二岁。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命运的第一次预警。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一肚子的才学,总有一天会重新站上朝堂。后来朱棣从北平打进了南京,改元永乐。解缙果然重新出仕,迎来了人生中最高光的年月。他的才学正对这个新皇帝的路子,起草诏书、定礼仪、修典籍,朱棣对他倚重非常。永乐元年,皇帝钦点他主持编纂《永乐大典》。那是一部汇集天下古今图书的大书,上自先秦,下至明初,经史子集、百家之书,无所不包。解缙带着两千多名学者,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亲自拟定体例,逐卷审阅,每一个字都浸润着他的心血。四年后,全书修成,共一万多卷,藏于文渊阁。他站在文渊阁前,看着架上层层叠叠的书卷,觉得这一生没有白活。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功业,他要和这个朝代一起走向千秋。但立储的事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朱棣有长子朱高炽和次子朱高煦。朱高煦在靖难之役中立过战功,朱棣心里其实偏向这个像自己的儿子,但国法道统上,朱高炽才是嫡长子。朱棣犹豫不决,便召解缙来问。这本来是帝王对心腹的信任,可解缙偏偏说了实话。他说:“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朱棣沉吟不语。解缙见皇帝没有采纳,又补了一句:“好圣孙。”这三字指的是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朱棣喜爱这个孙子,听了这三个字,终于下定了决心,立了朱高炽为太子。这本该是一场胜利。可他从那一刻起,就成了汉王朱高煦的眼中钉。此后数年,朱高煦一党在朱棣耳边不断进谗言。说解缙离间皇室,说解缙结党营私,说他修的《永乐大典》里含沙射影。更致命的是,解缙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有一年,太子朱高炽失宠,汉王党羽开始频繁活动。解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居然直接上书请皇帝“不可纵容汉王”。朱棣看了奏疏,一言不发。汉王趁机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