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一家六口，到2023年底全部离世了。更让人心寒的是，一共养育四个子女，四个孩子里，仅有一人身心健全，却比父亲走得还要早，2008年8月，59岁，肺癌。两个月后，85岁的谢晋在浙江上虞心源性猝死。父子俩前后脚走，中间却只隔了五十多天。

先把人名列清楚，免得被“一家六口”几个字糊弄过去。谢晋和徐大雯1946年成婚，四个孩子按顺序排：长女谢庆庆（1947年生）、长子谢衍（1949年生）、次子谢建庆（小名阿三，1953年生）、幼子谢佳庆（小名阿四，1956年生）。庆庆轻度智力障碍，生活能自理，后来嫁了普通工人，生了个健康儿子；阿三哮喘拖成智力受损，1991年38岁就没了；阿四最重，幼时托儿所高烧没盯住，烧出癫痫加重度智力残疾，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脖子上挂块木牌“我叫阿四，爸爸谢晋”，2022年12月23日因新冠并发症在华东医院走，66岁；庆庆撑到最后，2023年11月26日在上海普陀区中心医院病逝，77岁。

四个里头，真能替这个家扛事的只有谢衍。他赴美学电影，回来拍 《女儿红》《花桥荣记》，带过周迅，自己也是正经导演。可这人命硬不过病。2007年前后查出肺癌，瞒着二老自己跑化疗，把美国房子卖了，钱分给弟妹当后半辈子照料费，2008年8月23日走，59岁。谢晋那天起就不对了，饭端到面前不动筷，夜里坐客厅反复念“衍衍”，10月18日回上虞春晖中学百年校庆，酒店里心源性猝死，85岁。

说“心寒”不为过。银幕上谢晋一声“开机”， 《芙蓉镇》 《高山下的花环》 《天云山传奇》部部砸在时代脉上，金鸡拿五次，百花拿两次，终身成就奖揣怀里；镜头一关，他是蹲地上给阿四洗屎裤子、给阿三拍背顺气的老头。圈里人叫他“谢五斤”，绍兴黄酒一顿五斤，片场扁酒壶不离手，晚年翻到医学书里“父方备孕期嗜酒或关联子代神经发育障碍”，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庆庆是先天慢发育，阿三栽在奶妈隐瞒的哮喘传染加产后缺氧，阿四是托儿所高烧惊厥加肝炎后遗症，三条线不属同一种病因，但重叠在那代人“男人喝酒不妨碍生娃”的盲区里，他认了这笔账，一辈子没翻篇。

最钝的刀是顺序。别人家是长辈送晚辈，谢家是倒着走：1991年阿三先走，2008年谢衍、谢晋同年走，2016年徐大雯90岁病逝，2022年阿四走，2023年庆庆走。活人一个接一个送走亲人，最后留庆庆一个人，送完爹妈送弟弟，再把自己送走。她智力慢半拍，可谁对她好、谁走了她知道，晚年抱着兄弟俩的旧毛衣坐一上午不动，这种清醒比糊涂更磨人。

网上爱写“谢晋自责害了孩子”，这话得收着说。医学猜想归猜想，没有定论说他喝酒就是三个孩子残疾的直接因果，把复杂生育史压缩成“导演贪杯报应”是偷懒。但这家人真实的重量在于：他能在片场指挥千军万马，回家连儿子走丢都要满胡同跑着找；他拿遍奖杯，却没能换回阿四一次自主吞咽。功名是时代的，苦难是一家的，两本账从不通用。

2023年11月26日庆庆走那天，刘晓庆发社交动态“谢晋导演一家在天堂安好”，上海谢晋电影艺术基金会出讣告。至此六口人全数注销户口，从1946年到2023年，77年。银幕上的谢晋还在《芙蓉镇》里让姜文刘晓庆跳扫街舞，现实里的谢家饭桌已经没人再摆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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