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百四十九年,洛阳城外的洛水河边,司马懿指着河水起誓,只要曹爽交还兵权,便保他一生富贵。那年月极重名节,一句洛水之誓重若泰山。曹爽信了,放下了兵刃。誓言还浮在河面上,司马懿已经把曹家三族两千余口推到刀下,连襁褓里的婴儿也没放过。史书翻这一页轻描淡写,可那年的洛水究竟吞下多少诺言,没人去数。后来的戏文把司马懿画成一个老奸巨猾的符号,符号好画,画不出的是——一个家族踩上顶端,脚底下垫的从来不是温情,是泥泞与血。这样的跃升史,不只在中国。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圈地运动把农民从世代耕种的土地上赶走,房屋烧成灰,农田改成牧场。失去土地的男女钻进血汗工厂,童工在矿井里爬行十六个钟头。同一时段的大西洋彼岸,镀金时代的洛克菲勒、卡内基、摩根被后来人供上神坛,可他们的第一桶金,哪一个少得了对同行的倾轧、对罢工工人的镇压、与政客见不得光的交易。财富的高墙由钢铁与鲜血浇筑,想翻过去,手不可能干净。今天的镜头,便越来越不爱拍那一截了。古代写刘邦斩白蛇、朱元璋诛功臣,百姓认,那时的合法性讲天命、讲成王败寇,赢了,一切便算雄才大略。现代社会的地基换成了法治与公平,真把一家企业如何在转轨期钻法律的空子、用信息差收割普通人、靠官商勾连吞掉公产的过程原样拍出来,观众不会觉得主角牛,只会追问:这合法吗,凭什么他践踏规则不受罚。光环一碎,爽剧就成了审判。创作者于是找到了一个讨巧的法子——快进。一代人的巧取豪夺,被压进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当年带着五十块钱闯上海滩。镜头一转,聚光灯打在承袭财富的二代身上。那孩子受过顶级教育,听得懂古典乐,对下属彬彬有礼,甚至常做慈善。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何站在这里,生来,他就在这里。法国人罗兰·巴特在《神话学》里点破过这层:神话,也就是那套意识形态叙事,作用就是剥夺事物的历史性,把历史造成的结果,伪装成大自然的法则。把二代推到台前,恰好做成了这件事——它抽掉了一代的掠夺与妥协,只留下二代的优雅与富足。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人,人会生出一种和谐的错觉,仿佛他拥有这一切,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继承,就这样从一种制度赋予的特权,洗成了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天经地义。可大自然是不能生气的,被剥夺的人,连愤怒的由头都找不到。当然,一代也不全是肮脏。洛克菲勒压对手的同时,把昂贵危险的煤油变成了家家户户用得起的安全灯火;卡内基镇压罢工时,也用贝塞麦炼钢法把美国钢铁产量顶到世界第一。改革开放初期的那些创一代,不少人确是白天当老板、夜里睡地板的拼出来的。灰色的斑点之外,他们撞开了僵死的旧体制,造出就业与财富。把跃升史全盘写成犯罪史,既不公道,也违背常识。只是,当镜头只肯对准二代的从容,那段复杂的、带血的来路,便被悄悄抹平了。晋朝的二代们也曾这般从容。他们清谈老庄,服食五石散,为谁家的牛车更阔气争风吃醋,真心以为特权是老天爷给的。直到公元三百一十一年,永嘉之乱,匈奴的铁骑踏破洛阳,那些平时连农具都不识的世家子弟,在逃亡路上像猪羊一样倒下。晋惠帝听见百姓饿死,认真地问:何不食肉糜。那不是一个笑话,是隔绝太久而锈死的认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句好听,底下的现实是血。把特权伪装成自然,短期里或许能麻痹人,长久看,不过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