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块的红包,六万块的真相,和我那个初一在村口傻掉的公公
大年初一,我公公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直挺挺杵在村口。 嘴唇哆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L。 后备箱敞着,茅台中华燕窝塞得满满当当。 我妈站在车旁边,羊绒大衣,卷发,表情淡淡的。 我继父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冬日薄阳底下反了一道光。 公公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表,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天前他刚给了我六百块钱。
我女儿出生第三天,腊月二十九,侧切的伤口还扯着疼,我从医院回了城郊那个六十平的出租屋。 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陈志笨手笨脚炖了一锅排骨汤,油花漂了一层,我没喝几口。
三十下午公公来了。 两手空空,进门环顾一圈皱了皱鼻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茶几上。 等他走了我让陈志打开——六张崭新的红票子。
六百。
两年前小姑子陈芳剖腹产,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公公恨不得把菜市场搬进医院,乌鸡排骨鲫鱼轮着送,出院那天当着全家面塞给陈芳一张银行卡:"芳儿,这六万你拿着,请个月嫂。 "
我当时也在场,就坐旁边。 陈志拉了拉我袖子,低声说爸就是偏心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时候我还没怀孕,觉得那是别人的事。
现在我生了他的亲孙女。 六百。
除夕夜窗外有人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宝宝被吵醒哇哇哭,我忍着疼爬起来哄她,陈志站在窗边抽烟。 初一早他回村拜年,我在家抱着女儿,看着她细细的睫毛和鼻尖上几颗小白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爷爷奶奶对她和她那个表哥有什么区别。
然后陈志电话来了。 声音古怪,压着什么似的急促。 "晚晚你带宝宝来一下村口。 "
我打了辆车。 大年初一路上的士开得飞快,红灯笼倒贴的福字从车窗外掠过去。 车在村口停下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妈。 她牵起我的手,眼圈红着,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继父捧着一束花站在她身后。
公公站在三米外,嘴巴半张。
我妈转头看他,不高不低,让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亲家,听说我闺女坐月子,您给了六百? "
公公嘴唇哆嗦起来。 我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六百块钱够买两罐奶粉的,您留着吧。 我们晚晚不差这点钱。 "她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可厚到六万、薄到六百,这碗水端得也太偏了。 "
我上车前没回头。 但我知道公公站在那里什么表情。
后来陈芳来找我,给了张转账记录。 那六万根本不是给她的,是公公之前欠了她老公孙明的集资款,项目黄了钱打了水漂,公公面子薄,不想让在单位上班的女婿知道亏了钱,就借着坐月子的名义左手倒右手还了债。 六万过了陈芳的手就转出去了。
但我那六百是实打实的六百。 没欠债,没面子问题,就是随手给了六百。
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为了在女婿面前保住一张脸,能凑六万演一出大戏,对亲儿子亲儿媳妇亲孙女,六百块钱就打发了。
初七公婆来了我妈家。 婆婆拎着一只炖好的老母鸡,还冒热气。 公公坐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叫了一声林晚,说六百块的事是爸做得不对,那时候杂货铺压了一批货。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花白头顶在我眼前。
婆婆掏出一个厚红包塞给我,目测至少五千。 我没收,推回去了。 我说心意领了,以后逢年过节会带孩子回去,但坐月子这段时间我想在我妈这养着。
公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床上熟睡的女儿。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女儿攥住了他一根食指。 他愣了一下,眼圈红了。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婆婆跟在后面,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关上后我把女儿抱起来。 她咿咿呀呀挥舞小手,睫毛长长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我不恨了,也没多在意。 婆婆那个红包没要不是赌气,就是觉得没必要。 钱多钱少都不重要了。 我依然会叫他们爸妈,依然会带孩子回去过年。 但我的好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讨好的好了。 有分寸,不卑不亢。
女儿在我怀里翻了个身。 窗台上我妈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日子还长,慢慢过。 我妈那天还说了句话,估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闺女你记住了,你越懂事,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