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并肩而立,载沣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历经王朝覆灭的沧桑,一旁的溥仪尚年轻,还未深陷命运漩涡。彼时无人预料,这帧合影竟成父子诀别,没过多久溥仪便远赴东北,沦为日本人操控的傀儡皇帝。
这张合影,拍摄于天津日租界内的静园。
1929年,溥仪在天津已住了将近五年。1924年冯玉祥率部入京,将他从紫禁城驱逐出去,溥仪先在北京日本公使馆暂避,而后辗转来到天津日租界。静园是他最后在中国本土居住的宅邸,一座西式格局的洋楼院落,他在里面养鸟、打网球、读洋书,表面上像个寻常的民国绅士,门外却始终有人影在流动,不是国民政府的便衣,便是日本人派来的眼线。
这一年,载沣来探望儿子。父子并肩留下了那张合影。载沣时年四十六岁,神色沉定,已与政治绝缘十余年;溥仪二十三岁,一身西装,看上去还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谁也没想到,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是父子之间最后一次在相对自由的境况下彼此凝视。
载沣是什么人,要从1908年那个风雨飘摇的冬天说起。
那一年,慈禧与光绪在相隔一天内相继离世。宫里一纸懿旨,将年仅两岁的溥仪推上皇位,生父载沣则以醇亲王身份出任监国摄政王,替儿子打理国政。彼时的大清,内有革命党频繁举事,外有列强环伺,这副担子压在一个年仅二十五岁、从未正式执政的亲王肩上,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他不是毫无动作。出任摄政王不久,他便以"足疾"为由,将袁世凯从朝廷核心位置上解除,遣回河南老家。这一步在当时看来尚算果断,但事后证明,驱而不杀是一个致命的半截手。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相继宣告独立,局势一溃千里,朝廷不得不重新请出袁世凯来压阵,而袁世凯一旦回来,便再没有出去。
1912年2月12日,隆裕太后代年幼的溥仪颁布退位诏书,大清宣告终结。载沣在此之前已辞去摄政王一职,悄然退出政治视野,带着家眷回到北京醇亲王府,此后数十年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政事。外面是风起云涌的民国,里面是渐渐凋零的旧王府,他两不相扰。
溥仪后来在回忆录《我的前半生》中写到父亲,笔调颇为复杂。他记得载沣寡言,记得他对政治始终带着一种本能的回避。有人说这是懦弱,有人说这是清醒,或许兼而有之。
1929年父子团聚的那段日子,溥仪身边早已围绕着日本人。关东军和日本特务机关的人频繁与他接触,对他所谓的"复辟意志"大加鼓吹,描绘着借助日本之力重返帝位的种种前景。溥仪是动心的。载沣却看得明白——日本人给的,不是皇位,是笼子。
据记载,载沣曾劝告儿子,不要轻信日本人的承诺。但他拦不住。
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爆发,关东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东北的军事占领。随即,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秘密赴津,与溥仪接触,策动他出走。同年11月,溥仪乔装易服,在日本特务的安排下离开静园,辗转抵达塘沽,登上停于港外的日本轮船,驶向大连。整个过程秘密进行,等消息传开,人已经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了。
载沣没有随行。他留在了北平,守着那座越来越空旷的王府,守着自己与政治之间那道隐形的界线。
1932年3月,满洲国宣布成立,溥仪出任"执政";1934年,又被日本推上"皇帝"宝座,年号康德。这些消息一条条传回北平,载沣置身其外,既无力干涉,大约也深知干涉无益。据记载,他曾有一次赴满洲国探视溥仪,父子短暂相见,然而那里的一切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连说话都要小心权衡,与其说是团聚,不如说是一次无言的确认——这个儿子,他已经保不住了。
1945年日本战败,溥仪在沈阳机场试图出逃时被苏联红军俘获,后被移交中国政府,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载沣则于1951年2月3日在北平病逝,年六十七岁,没有等到儿子回来的那一天。溥仪1959年获得特赦出狱,父亲已离世整整八年。
1929年的那张合影,是两人都还自由着的最后证明。那时载沣还能登门探望儿子,那时溥仪还没有真正踏进那个为他量身定制的笼子,那时父子之间还有机会并肩站在院子里,让快门咔哒一声,把那个尚未彻底失去的瞬间留住。
此后命运各走一途,山河阻隔,再无那样的机会了。
参考资料:
溥仪《我的前半生》,群众出版社;《清史稿·宣统皇帝本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洲国相关档案;贾英华《末代皇帝的后半生》,文化艺术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