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青海牧民黄永和得知西宁解放,立刻起身前往湟中,一把抓住县委书记的胳膊:大别山、红军、副营长、找队伍!
1949年秋天,西宁解放的消息传到青海德令哈草原时,黄永和正在放羊。这个沉默了十多年的牧民突然扔下羊鞭,揣上家里最后一个青稞饼,转身往湟中赶。
他要找的不是亲戚,也不是一份差事,而是失散了12年的队伍。
黄永和走了一个多月。一路讨饭、露宿,衣服磨得破破烂烂,汉语也因为多年使用蒙古语而变得生疏。到了湟中群众大会,他挤到县委书记尚志田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急得脸通红,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词:
“大别山、红军、副营长、找队伍!”
警卫员起初还想拦住这个衣衫褴褛的牧民。尚志田却发现,他眼神不对,那不是普通百姓见到干部时的拘谨,而像一个走了很远、终于找到组织的人。
黄永和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张保存了12年的旧党员证,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像干树叶一样碎裂;旁边还藏着一块褪色的红布。那张证件,他从来不敢放进包里,而是用油布包好,贴身带着。
夏天受潮,他就趁晾晒皮子时偷偷拿出来透气;冬天怕纸张冻裂,睡觉时也用手捂着。有一次牧主搜身,他急中生智,把证件塞进骆驼粪堆里,等人走后再挖出来。擦干净时,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挨打,而是那几个字被水汽泡没了。
尚志田接过党员证,手指微微发颤。他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轻声说:“同志,你受苦了。”
就这一句话,黄永和再也撑不住了。12年来,鞭子抽在身上,他没在人前掉过泪;这次却像个孩子一样肩膀发抖。会场安静下来,刚才还在围观的群众也不说话了。
干部搬来凳子,给他端上热水。黄永和捧着碗,断断续续讲起祁连山的大雪、山洞里的饥饿,还有自己在草原上藏证件的日子。尚志田让文书把时间、部队番号、长官姓名一一记下,又马上查找西路军名册并向上级报告。
很快,身份核实清楚:黄永和原名廖永和,安徽金寨人,1916年出生,曾任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九团二营副营长。
他13岁参加儿童团,15岁加入红军,18岁入党,从传令兵一步步走上战场。1937年,西路军在倪家营子遭到马家军重兵围攻,廖永和右腿中弹,简单包扎后仍拄着木棍指挥战斗。
部队突围进入祁连山后,大雪封路,粮弹断绝。他和11名掉队战友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环境里苦撑,啃废弃的牛羊骨头,吃从马匪尸体旁找到的炒面,在岩洞中熬了46天。
后来队伍到了青海天峻,又遭遇土匪伏击。廖永和左膝再次中弹,双腿几乎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为了不拖累战友,他曾让大家找块石头把自己砸死。战友胡传基不肯,硬是留下照料他。
一位蒙古族老阿妈进山拾牛粪时发现了他们。她看到廖永和腿上利落的军医包扎手法,认定这些人不是坏人,送来青稞面和盐,救了他一命。胡传基见副营长有了活路,才含泪离开去寻找大部队,之后再无消息。
伤势稍好后,廖永和成了残疾人。为了活下去,他改名黄永和,留在德令哈草原,做了牧主家的奴隶。最苦的重活由他来干,饭却常常吃不饱,逃跑被抓回后还要挨打。他后来娶了蒙古族妻子格能,蒙古语说得比汉语还流利,表面上已经成了草原上的普通牧民。
可那张党员证和那块旧红布,他一直贴身保管。身份可以隐藏,记忆却藏不住。
确认身份后,组织恢复了廖永和的党籍和军人身份。有人问他,是回安徽老家,还是继续留在青海。他想了想,选择留下:“草原住了12年,已经习惯了。这里刚解放,也需要人。”
他被分配到德令哈担任区长。任命下来那天,他骑着骆驼回家。妻子格能远远看见他,赶紧跑来牵住缰绳。黄永和没解释太多,只把那张盖着红印的任命书递给她。
格能不识汉字,却认得纸上的五角星。她看了很久,冲丈夫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到了嘴角。
往后的日子里,廖永和带着牧民修水渠、分草场、办小学。他懂放牧,也会鞣皮,蒙古话讲得流利,乡亲们愿意听他的安排。1950年3月,他重新入党,那个迟到了12年的归队愿望,终于落到了现实里。
1953年,他回过一趟安徽金寨。老家房屋塌了一半,亲人也所剩无几。村口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声“廖营长”,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乡里想留他,他却说青海那边还有事情没办完,随后又回到了草原。
他一直工作到退休。晚年常坐在帐篷外看远山,孙子问他,当年那么苦,究竟靠什么撑过来。他沉默很久,只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1995年冬天,黄永和去世。遗物中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放着两张党员证,一张崭新,一张破旧。那张旧证仍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碎裂的边角还用浆糊细细粘过。
12年风雪没有冲淡一个人的信仰,反而把它磨得更硬。对廖永和来说,所谓归队,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再苦也要走下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