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底,提干失败的解放军阎连科办好退伍证后回了老家嵩县。就在火车要开的前几分钟,突然,站台上飞驰过来一辆北京吉普,团长从吉普车上下来,大声喊着:“阎连科在哪儿?阎连科在哪儿?”
1981年冬天的济南火车站,北风卷着煤灰刮过站台,23岁的阎连科攥着薄薄的退伍证,口袋里躺着仅有的117元退伍费和120斤粮票,火车汽笛已经拉响,乘务员在车门口催促乘客上车,他抬脚迈上梯蹬的那一刻,心里已经认了命,拼了三年没提上干,终究还是要回河南嵩县的山沟里,接着过面朝黄土的日子。
就在阎连科一只脚已经踩进车厢的瞬间,站台尽头突然传来吉普车刺耳的刹车声,尘土扬起的同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了嘈杂的人声:“阎连科在哪儿,阎连科在哪儿?”
阎连科猛地回头,整个人瞬间僵住,团长披着军大衣大步拨开人群,肩头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跑到他跟前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把一张审批表递到他眼前:“师部刚加急批下来的,破格给你一个提干名额,想留下就跟我回去。”
这短短一句话像惊雷一样砸在阎连科头上,就在三天前,他刚亲手办完了所有退伍手续,把两枚三等功奖章锁进了木箱最底层,没人比他更清楚,为了“提干”这两个字,他整整熬了三年。
阎连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苦孩子,1958年生在嵩县田湖镇的山村里,小时候赶上饥荒,跟着家人上山剥树皮充饥是常事,十几岁他就去工地、沙石厂打工,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也就挣一块六毛钱,那时候他就认准一个理:农村孩子想跳出农门,要么靠读书,要么靠当兵。
1978年高考落榜后,阎连科二话没说报名参了军,临走前病重的父亲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混出个人样。
到了部队,阎连科清楚自己没背景没家底,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里那支笔,别人休息打牌、逛营区的时候,阎连科趴在大通铺上写新闻稿、写军营小故事;训练结束大家都歇着,他还在琢磨怎么把普通战士的日子写得动人。
凭着这股狠劲,阎连科的稿子频频登上军报,第一篇小说《天麻的故事》刊发后,拿到8元稿费,他拿出2元买糖分给战友,剩下6元全寄回家给父亲买药,三年下来,他接连立了两个三等功,按照当时的老规矩,这已经够上提干的门槛。
可命运偏在这时候拐了个急弯,就在阎连科满心等着提干通知的时候,部队突然下发新规定:全军压缩干部编制,战士不再直接提干,必须经过军校系统培训才能晋升,这一纸文件直接把他三年的努力打回了原点。
失落归失落,阎连科没闹也没缠,安安静静办完了所有退伍手续,他心里明白,制度摆在那儿,谁也没法例外,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回去就接着种地,晚上抽空写稿子,大不了这辈子就跟土地和笔打交道。
阎连科不知道的是,团里的领导从来没放下过这个能写的好苗子,尤其是团长,眼看着阎连科创作的独幕话剧《二挂匾》在全军文艺汇演拿了一等奖,师里正筹备大型文艺汇演,创作骨干缺口极大,怎么都舍不得让这样的人才回农村种地。
就为了给阎连科争一个破格名额,团长连着往师部跑了好几趟,反复汇报情况、再三举荐,硬是在最后关头拿到了审批,等文件正式批下来的时候,阎连科已经拎着行李到了火车站,团长二话没说,开着吉普车就往车站赶,终于在火车开动前拦住了他。
这场火车站的人生反转,从来不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幸运,团长愿意为阎连科跑前跑后,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用一篇又一篇稿子、一个又一个奖项,早早就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换作一个平时混日子的普通士兵,就算有十个破格名额,也轮不到他头上。
后来阎连科先回了老家待了半个月,安顿好家里的事,才正式归队报到,重返军营的他,半分没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边干好文化干事的本职工作,一边挤时间读书备考,先后考上河南大学政教系、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一步步从军营写手成长为国内顶尖作家。
如今阎连科写下了一千多万字的作品,仅长篇小说就有十几部,作品被翻译成近30种语言,拿过鲁迅文学奖、卡夫卡文学奖,成了享誉世界的文学大家。
常有人说,阎连科的人生是被一场火车站的奇遇改写的,可真正看懂的人都明白,改写他命运的从来不是那辆冲进站台的吉普车,而是他在没人看见的日子里,熬了无数个夜晚写下的每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