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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巷口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身形瘦削,在雨中也不躲,就那么直直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巷口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身形瘦削,在雨中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只剩一块了,冷是冷了,你要不嫌弃,拿去吃。”张老汉掀开盖布,递过最后一块胡饼。白衣人接过来,站在雨中慢慢地吃。雨水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可他毫无躲避的意思。

“你怎么不躲雨?”张老汉问。

“不用躲,”白衣人咽下一口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雨淋不着我。”

张老汉这才注意到,雨水落在白衣人身上时,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开了,顺着他身体的外缘滑落,他的衣服始终是干的。张老汉往后挪了半步。

白衣人像是没察觉他的动作,咬了一口饼,慢悠悠地说:“老丈,你这饼做得不错。下回还能吃上就好了。”

“我天天在西市摆摊,你随时来。”张老汉的声音有点紧。

白衣人摇了摇头,笑了笑:“过几天就吃不到了,西市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张老汉追问。

白衣人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雨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张老汉说:“下个月十五,西市会有很多人病倒。你会得病的,就别卖了。”

“你怎么知道?”

白衣人转过头来,看了张老汉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那是我放的。”

张老汉腿一软,靠在墙上。白衣人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雨下得不大”,可那四个字的重量,压得张老汉喘不过气。

“西市的地沟里积了十年的淤泥,一直没人清,到了雨季水排不出去,全沤在底下。下个月十五,天气一暖,那沤出来的东西就会翻上来,沾到的人都要大病一场。我就是干这个的,替上面的东西,把该放的气放出来。”

张老汉浑身哆嗦:“你……你是疫鬼?”

白衣人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你害怕了?”

张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却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吃了我的饼……”

白衣人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入雨幕,消失在夜色中。

张老汉回到家里,一夜没合眼。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那白衣人的话太不像人话,可他说得又太具体了。地沟、淤泥、下个月十五,这些细节不像一个疯子随口编出来的。

他辗转反侧到天亮,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西市。

他找到西市的坊正,把昨夜的事说了,坊正听完,先是皱眉,后是嗤笑:“你大半夜不睡觉,遇见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就跑来跟我说西市要闹疫?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张老汉不争辩,只是说:“您要是不信,派人去掀开西市那几段地沟看看,看看是不是淤死了。”

坊正看他一脸认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去查看了。掀开地沟盖板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沟底积了厚厚一层黑泥,上面浮着死鼠和腐烂的杂物,颜色从青黑到暗红,像是整整淤了十年没动过。

坊正的脸色变了。

他当天就上报了衙门,连夜调了人手清淤。西市的几十条地沟被彻底疏通,沉积多年的淤泥被运出城外深埋,排水口也重新挖通了。

到了下个月十五,西市有人病倒吗?有,但不多。几个体弱的老人在连日的湿热中染了风寒,休息几日便好了,没有大规模的疫病暴发。人们都说张老汉做了件大好事,可他听着这些夸赞,心里却只想着一件事——那白衣人明明说要放疫的,可他把地沟的事说出来之后,疫就没放成。它到底是被阻止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放?

那个白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张老汉后来把摊子交给了儿子,自己不再去西市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了,他总说“年纪大了,不想动了”。可有一回喝醉了酒,他对邻居说了实话:“我不是怕他再来。我是怕他来了,又吃我的饼,然后告诉我下一件事——我不敢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

后来长安城里流传起“张老汉见疫鬼”的故事,传着传着,那白衣人成了瘟神,张老汉成了得神启的英雄。可张老汉自己从不接这些话,有人问他,他只是摇头。

“他不是来警告我的。他只是饿了,想吃一块饼。他吃的时候,嚼得特别慢,像很久没吃过人间的食物了。如果他真是疫鬼,那疫鬼在吃一块热饼的时候,表情和普通人也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说,他吃了我的饼,会不会记得那味道?要是记得,他下次来的时候,也许就下不去手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雨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西市的胡饼摊照常开张。只是那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头,再也没有出现在那条街上。

(取材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