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年间,李元恭任华州别驾时,他的女儿出现怪事,经常红着脸对着镜头傻笑,痴情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那年秋天,李元恭的女儿忽然性情大变。原本温顺乖巧的姑娘,开始整日对着镜子傻笑,夜里不睡,白天不起,嘴里时常念叨一个名字——“胡郎”。
李元恭问女儿胡郎是谁,女儿只红着脸说:“他夜里来。”再问便不肯多说了。
李元恭心下起疑,夜里悄悄在女儿房外守了一夜。三更时分,他果然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从女儿房中出来,身形轻快,翻墙而去。李元恭追了两步,那人已消失在夜色中,连脚步声都没有。
第二天他问女儿,女儿红着脸承认那男子确实来过,可没等他发火,女儿又低声说了一句:“他待我极好,从不逾矩,只是说话。他说话很好听。”
李元恭害怕这是妖而非人,也明白贸然强行驱赶不仅没用,还可能伤及女儿。他反复思量后,决定先礼后兵——请人来“请”他走。
李元恭请来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老道士。道士在院中设坛焚香,闭目念咒,片刻后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如何?”李元恭问。
道士说:“有异气,确实不是人。”他把声音放得更低,“可这气不邪。像是来报恩的。”
李元恭不信:“报恩?报什么恩?”
道士摇头:“贫道只能看到气,看不到因由。”他收好法器,“大人若信得过,今夜让令女留一盏灯。若那人不肯现身相见,贫道再来。”
当晚,李元恭在女儿房中留了一盏灯。
三更时分,他守在隔壁,听见女儿房中有人说话,语气平和,像寻常友人夜谈。他推门而入,果然看见一个白衣少年坐在灯下,容貌清俊,神色坦然,看见李元恭也不慌张,起身拱手道:“李大人。”
“你就是胡郎?”
少年点头:“我姓胡,名元。不过我不是人,是狐。”
李元恭虽早有准备,听他这样坦然承认,还是心头一紧。
“你来我家,欲做何事?”
狐说:“报恩。”
狐狸说,两百年前,李元恭的曾祖父曾在一个大雪天救过一只冻僵的白狐。那只白狐被他抱回家,烤了火,喂了食,养了几天才放归山林。那只白狐后来修炼成精,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李家,可凡人的命太短,等她修成人形时,恩人早已过世。她辗转找到李元恭这一代,自己不便亲自出面,便遣子孙前来代为报恩。
“我只是来看看你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狐笑着说,“可你家小姐太可爱,我便多来了几夜。但我从未做过任何越轨之事,你若不信,可以问你家小姐。”
李元恭回头看向女儿。女儿的脸涨得通红,低声道:“他确实只是说话……他给我讲山里的故事。”
李元恭没有追问那话里有多少是假的。他只问了一句:“你说报恩。能报什么?”
狐说:“一件小事。你三个月后会遇到一桩官司,有个商贩会诬告你侵占田产。你先不必争辩,等到第五日,会有一个证人来替你作证。那证人,是我安排的。”
李元恭半信半疑。
三个月后,果然有个商贩告他侵占田产。李元恭想起狐的话,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在堂上安静听完原告的陈述。到了第五天,一个老农从外地赶来,带来一张三十年前的地契,证明那片田产确属李家所有。商贩的诬告不攻自破,被官府收押。
李元恭回到家,想找那狐道谢,可女儿说:“他昨夜来过了。他说恩已报完,此后不会再来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不来,你家小姐就能好好嫁人了。’”
李元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女儿最近一个月确实恢复了正常,不再夜里发呆,也不再念叨那个名字。原来那只狐不光是来替他解围的,也是来替他女儿解围的。
他算好了一切,包括离开的时机。
多年以后,李元恭退休还乡,路过一片山林时,远远看见一只白狐蹲在路边的石头上,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树丛中。
他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对着那个方向拱了拱手,像对一个熟悉的旧人致意。
后来有人问他:“你觉得那只狐真的报完恩了吗?”
李元恭想了想,说:“报完了。他替我平了一桩官司,又替我女儿清了心。两件事,都做到了,还做得不着痕迹。”
“那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李元恭笑了笑:“他不来,就是最好的报恩。”
因为有些恩情最好的回报方式,不是更多的往来,而是刚刚好的一次出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场。那只狐懂了,李元恭也懂了。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