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时牺汤暖
深蛙
立秋的风刚拂过龙城太原的梧桐树梢,老友的邀约便到了眼前:“走,周末去小店喝牺汤。”
我们几个昔日同窗在地铁二号线终点站西桥会合,穿短袖的还觉得热,拎着伴手礼的额角挂着汗珠,大家七嘴八舌地挤上两辆车。本以为只有三五公里的路程,一转眼就向南驶出二十多公里,径直驶入刘家堡乡的乡间小道。
车窗外,玉米地、葡萄园、瓜果园不时闪过,白杨树、青纱帐不断映入视线。我们在车上开玩笑、逗趣,笑声震得车玻璃都发颤。还没把旧账算完,车已停在王吴村乡村e镇的院门口。
院子里早已停满了车,我们绕到最后一排才找到空位。刚下车,就看见提前张罗的老友站在扶梯口招手,握手寒暄时,都能闻到楼里飘出的羊肉香。
上到二楼愈发热闹,三十多张桌子座无虚席,切肉的哐当声、倒茶的哗啦声、邻桌碰杯的笑闹声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若不是早定了位置,怕是得在门边等上一两个钟头等翻台。
桌上的凉菜已摆放整齐,浅灰色的灌肠浇着汤汁,卤好的羊肚切得厚薄均匀,冻豆腐吸饱了卤汁,米糕还带着刚蒸好的绵软,皮冻颤巍巍的,一碰就晃。
我们还没动筷子,热菜便陆续端上来。炒羊血嫩得一夹就碎,全羊拼盘摆得规整,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只整羊头,耳朵还竖着,油亮的皮泛着光。我们举着筷子笑了许久,谁都不舍得先下第一筷。
正热闹着,牺汤端上来了。
奶白色的汤冒着热气,先闻着毫无膻味,喝一口,鲜味从舌尖暖到胃里。老板说,这是选了本地的优质绵羊,慢火熬了五个钟头才熬出这醇厚的口感。肉炖得软烂,汤里飘着葱花和香菜,喝下去连后颈的汗毛孔都舒张开来。
旁边摆着刚切的手工饼、炸得金黄的油糕、软糯的馏米,就着热汤咬一口饼,酥香混合着鲜味,这是当地人吃了多年的经典搭配。
这碗传承了上百年的热汤,早已是刻在太原人骨子里的老情结。
2021年,“小店牺汤”获评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选羊、熬汤到放配料,每一步都遵循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必须是本地养了三年的绵羊羯羊,用清水泡四个钟头拔净血污,二十多味香料按老方子调配,武火烧开后再转文火慢炖,连撇浮沫的手法都不能马虎。如今的非遗传承人还守着村口那口熬了几十年的老汤锅,就怕多添一勺水、少放一味料,坏了这口老味道。
其实老太原人都清楚,立秋喝牺汤的习俗已传承百年。早年黄土坡上的人家生活困苦,入秋要忙秋收,就得喝这一锅热羊汤补充力气。绵羊性温,熬出的汤驱寒补身,干完农活喝一大碗,疲惫能消散大半。后来日子好了,这习俗却保留了下来。每年立秋过后,家家户户都要聚在一起喝几回牺汤,暖的是胃,念的是旧。
今年小店区举办了牺汤节,一晃快办了半个月,天天人满为患。不少人跟我们一样从城里赶来,就为了这一口鲜。
我喝着汤,忽然想起之前见过的黄土坡村的曹老汉。他十八岁从山东闯荡到山西,在矿井下劳作了半辈子,老了在黄土坡上养七八十只羊。别人问他后不后悔,他笑着指向远处的红瓦房,说煤矿赚的钱盖了房,养羊赚的钱供了娃,狗守着羊,羊守着家,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们总在探寻生活的意义,仿佛要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活过。可喝着这碗热牺汤,忽然就明白了,就像曹老汉踏在黄土坡上坚实的脚印,就像这锅熬了五个钟头的汤,没有捷径,也没有花哨的噱头。18岁敢为活路闯荡,中年肯为家人付出,老了能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安稳度过,手里的每一点甜蜜,都是自己双手挣来的,这便是最实在的圆满。
太阳西沉时,橘色的光铺满院子。我们喝得浑身暖烘烘地往外走,院门口还有人刚开车过来,探着头问牺汤节还有多久结束。
风裹挟着乡间的玉米香和野草气息吹来,蹭得人后颈发痒。我忽然觉得,生活的美好,从来不在遥不可及之处。它就在这一碗还冒着白汽的热汤里,在老友笑出皱纹的眼角里,在祖祖辈辈坚守了上百年的老规矩里,在每一个我们脚踏实地走过的、热气腾腾的平凡日子里。
人不能凭心情活着,而要靠心态生活。要明白,是非以不辩为解脱,烦恼以忍辱为智慧,办事以尽力为有功,处人以真诚为品格。守好自己的口,明了心中的事,干好手里的活,走好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