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延安,朱仲芷主动跟丈夫萧劲光离了婚。那一年她已经是六个孩子的娃,和萧劲光走了整整十三年。外人都觉得她吃亏,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判断大错特错。
翻回十三年前,1927年的武汉,那时候的朱仲芷才二十三,是长沙周南女校校长的千金。她爹朱剑凡为了办女学,家产都搭进去了,培养出向警予、杨开慧这批人。朱仲芷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脑子里装的跟普通姑娘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念的是金陵女子大学,手里捧的是英文版《共产党宣言》。那一年她认识了萧劲光,当时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六师党代表。两个人聊革命、聊理想,越聊越投机,谈了三个月就结了婚。婚礼那天周恩来证婚、李富春做媒,排场不小。
可刚结婚十几天,萧劲光就奉命去了苏联,朱仲芷二话不说跟着去了。在莫斯科她生了第一个女儿燕燕,后来接到回国命令,两口子没办法,只能把一岁多的闺女留在苏联保育院。这一留,就再也没接回来,战争一打,孩子彻底没了音讯。这成了朱仲芷心里一辈子的疤。
回国以后的日子更不容易。萧劲光在闽西前线打仗,朱仲芷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有一回还被抓进监狱,关了三年多硬是没松过口。后来萧劲光因为黎川失守被错误批判,党籍军籍全开除了。那时候身边人都劝朱仲芷赶紧划清界限,她理都没理,抱着孩子找到萧劲光说:“我信你,也信革命,不管啥事我都陪着你。”这话听着挺动人的吧?可你细想,一个女人在最难的时候能扛住一切,到了日子稍微安稳点,反倒过不下去了,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觉得讽刺?
到了延安,萧劲光当了八路军留守兵团司令,整天泡在指挥部里研究地图、部署兵力,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朱仲芷在延安大学教英语、编教材,白天上课晚上改作业。两个人住一排窑洞,话却越来越少。萧劲光吃饭五分钟、睡觉四小时,回家说话也跟下命令似的。有一回为孩子的教育问题吵起来,萧劲光说“革命胜利了什么都有了”,朱仲芷把《鲁迅全集》拍在桌上:“等胜利了,孩子已经耽误了。”你听听,这哪是两口子说话,这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
还有一个事,她爹朱剑凡病逝的消息传到延安,朱仲芷想回湖南奔丧,组织上考虑安全没批准。她躲在窑洞里哭了三天,萧劲光就来了一句:“革命总有牺牲。”这话没错,可这话从一个丈夫嘴里说出来,那味儿就全变了。
离婚是朱仲芷主动提的。她写了一份报告递到组织部,就三条:性格不合、教育观念差异、生活目标不同。组织上来人调解,劝她想想六个孩子。她说:“正因为有六个孩子,才必须离。”这话说得硬,可你品品,她不想让孩子在一个父母不说话、互相不理解的环境里长大。她要给闺女们做个榜样:女人不是非得靠着男人才活得下去。
手续办得很快。离婚那天没吵没闹,朱仲芷收拾好包袱,怀里抱着最小的,身后跟着五个大大小小的,借了头驴把行李往上一放,就这么走出了窑洞。走出一里地,大儿子回头望,看见萧劲光站在山峁上,身影越来越小。朱仲芷拍了拍儿子的肩:“别看了,往前走。”
后来呢?后来她去了安塞,在边区中学教书。白天上课晚上改作业,回窑洞缝补做饭。一个月五块钱工资,买盐买油买灯芯,还得给长身体的孩子们补营养。她在院子里种菜、养鸡,鸡蛋都留给最小的。有人劝她再嫁,她说“先让孩子们站稳脚跟”。1943年边区政府评模范教师,她榜上有名。再后来她嫁给了邢肇棠,那人当过国民党师长,后来投了共产党。两个人过了二十年,相敬如宾。邢肇棠后来当了河南省副省长,朱仲芷跟着做妇联常委、交际处长、办公厅主任。1961年邢肇棠去世后,她一个人继续干,晚年成了全国政协委员。1996年去世,享年九十二。
再说那六个孩子,除了大女儿燕燕在苏联丢了,剩下的五个一个比一个争气。大儿子萧永定后来当了轻工业部副部长,二儿子萧伯膺被授予中将军衔,三儿子萧卓能当上山东省政协副主席,还娶了歌唱家李谷一。1955年萧劲光被授予大将军衔,消息传到朱仲芷那儿,她正在给扫盲班编教材,就淡淡说了句“挺好”。
说真的,外人觉得她吃亏,是因为拿“将军夫人”这把尺子去量她。可朱仲芷这辈子压根就没打算用谁的尺子量自己。她出身名门也好、嫁给大将也罢,那些都是别人贴在她身上的标签,她自己撕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在延安那种地方活下来,还把孩子们个个培养成材,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她自己的一双手、一肚子学问、一副硬骨头。她走出窑洞那一步,从来就不是失败,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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