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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坡的牧羊人 深蛙 乍看标题,不少人会下意识以为这是写黄土高原漫山遍野的黄土

黄土坡的牧羊人
深蛙

乍看标题,不少人会下意识以为这是写黄土高原漫山遍野的黄土坡,其实不全然。这里的黄土坡,是黄土高原千万道沟壑里最寻常的那一抹土黄,更是晋中市榆次区乌金山镇脚下,那个炊烟绕着山梁飘的黄土坡村。
乌金山的风卷着黄土坡细碎的沙砾扫过来时,六十九岁的曹老汉正斜靠在村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上,望着半坡上七八十只慢悠悠啃草的羊。脚边卧着的德国牧羊犬吐着粉润的舌头,耳朵尖支棱得笔直,风里掠过的每一丝动静,都落进了它警觉的视线里。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旧的藏青色布褂,袖口磨出了一圈软乎乎的毛边,领口别着半根攥得发亮的铜烟袋,烟嘴处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包浆。脚边摆着个掉了漆的白搪瓷缸,缸身上“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褪得只剩模糊的印子,缸里泡的大叶茶早凉透了,缸沿圈着一层深褐的茶渍,是几十年日子慢慢浸出来的痕迹。
风卷着细碎的草屑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懒得抬手掸,只攥着磨得顺手的羊鞭,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脚边的黄土块。这数羊的本事他练了几十年,眼皮子往坡上轻轻一扫,哪只羊落了单、哪只羊往沟边跑远了,心里立刻就有数。
他的根原在千里之外的山东邹城,家里兄弟姐妹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穷得连顿饱饭都难吃上,成家立业更是不敢想的奢望。十八岁那年,他揣着半兜子粗粮干粮,跟着同乡一路往西走,一头扎进了榆次的煤矿,黑黢黢的矿井下,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没人说得清那些年他在几百米深的地下,对着煤壁想过什么。只知道他把一身硬骨头熬成了满掌的厚茧,攥着攒下的血汗钱,在黄土坡村安了家,娶了本地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硬生生把异乡熬成了故乡,把山西的黄土,融入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刚下矿那年他才一米六的个子,推不动两百斤重的煤车,就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塞给带他的师傅。三个月磨破六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就垫上硬纸板接着走,掌心的茧子厚得比煤块还硬,摸上去连棱角都硌不动。
当年娶媳妇的时候,他手里只有半袋玉茭子,一筐自己在坡上挖的土豆。还是矿上的工友们你凑五毛、我凑一块,攒了二十块钱给他扯了块新布做衣裳。姑娘嫁过来的头一天,就坐在炕沿给他补好了三件露棉絮的破棉袄,他总说,那是他这辈子穿得最暖的一个冬天。
如今坡上没人再喊他当年的小名,大伙都顺着口风叫他曹羊倌。
矿上的重活干不动了,他就用攒下的三千块钱,买了十几只小羊羔。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热窝头往坡上走,夜里羊进了圈,他还要蹲在圈边给待产的母羊添草料,就这么一把草一把料,慢慢把十几只羊养到了如今的百十来只。
年轻时他就迷德国牧羊犬,那时候矿上工资紧,连自己的饭都凑活,哪敢想养条好狗。如今家里的狗窝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壮的那只叫“黑虎”,平日里见了生人,铁链子都能被它挣得哗哗响,可一看见他,立刻就耷拉下耳朵,凑过来软乎乎蹭他的手心。他总爱把兜里揣的煮鸡蛋剥了黄,一点点喂进它嘴里。
有人凑过来问他,这一辈子后不后悔?十八岁就背井离乡,矿底下熬了半辈子,老了还要在坡上风里来雨里去。他就笑,皱纹缝里卡着的一点黄土渣子跟着往下掉,举着那根缠了三层胶布的羊鞭,往远处亮着灯的红瓦房一指:“矿上赚的钱盖了房,养羊的钱供了娃,前两年儿子在城里买房,我还添了八万,如今孙子都满地跑了。狗替我守着羊,羊替我守着日子,我有啥可后悔的?”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颤,远处坡上的羊“咩”地轻叫了一声,叫“小虎”的德牧立刻支棱起身子,几步窜过去,把往沟边跑远的小羊撵回了羊群里。
我们总在追问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好像非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没白活一场。可曹老汉这大半辈子,早把答案活成了脚下的黄土:十八岁敢为了一条活路闯千里,中年时肯为了一家人的日子熬苦,老了能守着满坡的羊和身边的狗,把每一天都踩得踏踏实实。
他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却比太多人都懂日子的本质:所谓圆满,从来不是你手里攥着多少东西,而是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路上,你尝到的每一点甜,都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挣出来的。
太阳往山梁后面沉下去的时候,曹老汉直起腰,亮开嗓子吆喝了一声。羊群慢悠悠顺着坡往村里走,德牧跟在羊群侧边,时不时把落单的小羊往队伍里赶。他扛着磨得发亮的羊鞭走在最后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稳稳落在黄土坡的土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得很。
曹羊倌的故事是一段故事,更是一段活生生的人生。
他或许说不出什么精炼的大道理,却用一辈子的脚印告诉我们:世间的路有千万条,就看你敢不敢闯;日子的滋味有千万种,就看你愿不肯尝。活着,偶尔逼自己一把,脚下的路才能越走越宽;往前走,不怕旁人拦着你,就怕你自己先退了步;人生的船,不怕风大浪急,就怕你自己没敢扬起帆。
有想走的路,就大胆往前迈;有藏着的梦,就放心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