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杨生赴京赶考,走得急,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还在一条窄窄的山路,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像一排弯腰的人,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正发愁时,前方忽然亮起一团光。他快步走过去,发现是一间茅草屋,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火,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老翁,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像是在等人。
“年轻人,这么晚了还赶路?进来歇歇脚吧。”老翁笑着说。
杨生确实累了,便跟着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老翁请他坐下,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喝口茶暖暖身子。”
杨生正要喝,老翁忽然开口:“你这趟去京城,怕是考不中的。”
杨生的手停在半空:“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翁不紧不慢地捋着胡子:“你命里有道坎,在明年春天。若无人指点,恐有灾厄。不过你既遇见了我,也算有缘。今夜你在此歇息,明日我与你细说。”
杨生心中半信半疑,但夜深无处可去,只好答应下来。他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有一种淡淡的清甜,像是泡了什么山里的草药。他只觉得浑身一阵暖意,眼皮开始发沉。
老翁将他引到偏房,铺好被褥,嘱咐他早些睡下。
杨生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可他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正堂传来一些异常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拍打着地面。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了。
偏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缝里钻了进来,薄薄的,像一张纸,飘飘忽忽地贴到了杨生的身上。他猛地想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僵住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那碗茶?
白色的影子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抽走什么。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往外飘散。他拼命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模糊的时候,那个白色影子忽然停了。
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然后它的形状开始变化——拉长、压缩、扭曲——从一片薄薄的影子,重新凝结成一个完整的人形。那人形背对着杨生,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正是给他开门的老翁。
杨生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声音:“你……到底是谁?”
老翁没有回答他,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人说话:“差不多了。”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杨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炷香。那股禁锢身体的力道终于渐渐消退,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脸、脖子,全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覆盖,像从面粉堆里打了个滚。他伸手一摸,粉末捻在指间,带着淡淡的茶香。
那是他喝下去的那碗茶,从自己身体里渗了出来。
杨生连爬带滚地出了屋子,一路狂奔到天亮。他赶到最近的镇子上时,已经累得瘫倒在地,嘴皮干裂,浑身发白,像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镇民们围上来,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
他把自己遇到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镇上一个老人听了他的描述,脸色变了:“你遇见的那是‘胡先生’。他不是人。他是山里一只老狐,修了上百年,专门在山路旁边变出屋子来等过路的人进去。别人都说他吃人,其实他不吃,他只喝人嘴里吐出来的那口热乎气。喝够了,那碗茶也吐干净了,人就只剩一副空壳,活着也是废了。”
“那他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杀的代价太大。”老人说,“这片山里有道观布下的禁制,只要他在这个区域内杀人,禁制就会触发,他会魂飞魄散。所以他不杀人,他只留人。留一夜,吸一口,放你走。你醒过来的时候,就是一身白粉——那是他帮你把‘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了。”
杨生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狼狈,说不出话来。
后来杨生果然没有考中,他病了一场,在家养了大半年才恢复。有人问他:“你那次是不是吓坏了?都不敢再走夜路了吧?”
杨生说:“不是不敢走夜路。我是怕了那碗茶的味。”
“那碗茶到底是什么?”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