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禧元年(1017年)九月,宰相王旦病重,让人抬着进了宫。宋真宗握着他的手,问他还有什么心愿。这位做了十二年宰相的老人挣扎着撑起身,说了一句话——“愿陛下无忘临敌时,寇准无忘立功时。”
弥留之际,他心里还装着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寇准。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恰恰也是这两个人。
王旦,字子明,大名莘县人。太平兴国五年(980年),他与寇准、李沆、向敏中同榜进士及第。那一榜后来出了好几个宰相,可走得最远的,是那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王旦。
真宗即位后,王旦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景德元年,辽军大举南侵,真宗亲征澶州,命王旦回东京留守。临走前,王旦对真宗说了一句话:“十日之间未有捷报,时当如何?”真宗沉默良久,答:“立皇太子。”一个宰相,还没出门就把身后事问清楚了——不是为自己,是为江山。
此刻,真宗问王旦若病逝谁可继任,王旦举笏说:“莫如寇准。”真宗嫌寇准脾气太刚,王旦只回了一句:“他人,臣所不知也。”寇准当年在真宗面前说尽王旦坏话,可替他说话的,到头来还是王旦。
然而,王旦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正来自真宗。
澶渊之盟后,王钦若怂恿真宗搞天书封禅。真宗最担心的就是王旦反对,于是召他进宫喝酒,临别赐他一坛“御酒”,嘱咐回家与妻儿共饮。王旦回家打开坛子——里面全是珠宝。
这坛“御酒”,就是真宗的“封口费”。
王旦不是贪财的人。他“不置田宅”,真宗嫌他住得破想给他修房子,他推辞说“先人旧庐”。可这一回,他没有拒绝。收下那坛酒之后,“凡天书、封禅等事,旦不复异议”。他不仅不再反对,还主动牵头率两万多人请愿封禅。一个曾经“旦独不可”的人,成了闹剧的总导演。
可他快乐吗?《宋史》写得明白:“旦为天书使,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恒邑邑不乐。”
他为什么不反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天书是假的,可皇帝的决心是真的。李沆临终前曾提醒他:“边患既息,恐人主渐生侈心。”王旦当时不以为然,等天书闹剧上演,他才明白——有些事,不是宰相能拦得住的。
临终前,王旦留下遗命:削发披缁以敛。一个儒生宰相,要求死后穿僧衣下葬,这在宋朝是惊世骇俗的事。他至死都不能原谅自己在天书事件上的沉默。
可他的沉默,真的是懦弱吗?
他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不违背皇权的前提下,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荐寇准,是;守东京,是;不谏天书,也是——在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宰相的“正确”从来不是第一位的,皇帝的“面子”才是。
王旦死后,寇准竟然真的重新被起用为相。可没过几年,又被贬出京,死在雷州。
宋初的转型,从赵普和卢多逊的内斗开始,到王旦的沉默完成。赵普用权术巩固了皇权,王旦用沉默维护了皇权。可皇权越巩固,宰相就越像皇帝手里的工具——好用的时候捧着,不好用的时候扔了。王旦临终那句“愿陛下无忘临敌时,寇准无忘立功时”,是对真宗最后的提醒:别忘了谁替你守过江山,别忘了谁替你挡过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