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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八月,一部千卷奇书在开封写成。宋真宗亲自题写书名——《

大中祥符六年(1013年)八月,一部千卷奇书在开封写成。宋真宗亲自题写书名——《册府元龟》,结果却很尴尬,根本没看。

“册府”是帝王藏书之府,“元龟”即占卜用的大龟,意为“龟鉴”——书库里一部供帝王借鉴的大书,书名本身就把姿态摆得极高。

但这部书确实当得起一个“大”字。它与《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并称“宋四大书”,而规模居四大书之首。全书一千卷,分三十一部、一千一百零四门。虽与《太平御览》卷数相同,但各卷容量更大,总字数达九百三十九万余字,超过《御览》一倍。从上古到五代,凡“君臣善迹,邦家美政,礼乐沿革,法令宽猛”,靡不具载。

景德二年(1005年),真宗下诏修书,命王钦若、杨亿、孙奭等十八人编修。表面说得好听——“欲载历代事实,为将来典法,使开卷者动有资益”。一个打了败仗、签了和约的皇帝,转身钻进故纸堆里修大书,这操作让人眼熟——他爹赵光义当年编《太平御览》,也是在高粱河挨了一箭之后。

可《册府元龟》与《太平御览》有一个根本不同。《御览》采摭范围广,经史子集兼收并蓄;而《册府元龟》严格限定了取材范围——只取正史、实录,不取笔记、杂史。引书处一律不注出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编者们奉旨做了一件事:把官方认可的“正确历史”重新整理了一遍,剔除了所有不正经、不官方的东西。

更荒唐的是,真宗对这部书的上心程度超乎想象。据《明道杂志》记载,杨亿每次进呈几卷,真宗都会仔细批阅,指出差错,“至有数十签”。杨亿起初佩服皇帝的精鉴,后来一打听——原来每次进本,真宗都先交给陈彭年校勘。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把大把时间花在给一部类书挑错上。他不是在看书,他是在用一本书证明自己是个“文化皇帝” ——打不过辽国没关系,我比你们有文化。

这部书编成之后,却遭遇了一个尴尬的处境:没人看。

明代胡应麟一针见血:“元龟所辑,皆撷之正史,而正史家传人诵,无赖于元龟也。”——你抄的都是大家都能看到的正史,我直接看正史不就完了,何必看你的摘抄本?更何况“类例参差,体裁割裂”。一部号称“为将来典法”的帝王教科书,从宋到清竟然“不为学者所重视”。

真宗倾尽国力打造的《册府元龟》,本质上和澶渊之盟是同一件事——用钱和文化,代替刀剑。澶渊之盟花三十万岁币买和平;《册府元龟》花八年时间、十八位学者、九百多万字,买一个“文治盛世”的虚名。一个不敢打仗的皇帝,用一部没人读的大书,给自己的皇位贴了一层金箔。

然而历史终究有自己的逻辑。真宗想不到的是,这部被他当作政治摆设的大书,几百年后竟在学者手里复活了。近代史学大师陈垣用《册府元龟》补《魏书》缺页、《周书》缺字,所补文字“正合宋版一叶,若合符节”。那些被真宗当作“政治正确”摘抄下来的正史原文,因为抄得早、抄得全,反而保存了大量后世亡佚的原始文本。

一个只想给自己贴金的皇帝,无意中为后世留下了一座史料宝库。这大概是宋初“偃武修文”最大的讽刺——你越是想用文化掩盖武功的软弱,文化就越会在你不注意的地方,长出它自己的根。真宗至死都以为《册府元龟》是他“文治”的丰碑,可他不知道,这部书真正的价值,和他当初编它的初衷,根本不是一回事。怎么样,是不是对北宋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