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冬天,吴佩孚在家吃羊肉饺子。咬到一半,一根骨头渣子卡在牙缝里,疼得他直咧嘴。他让人拿镊子夹,夹不出来。拿针挑,还是不行。
那会儿北平的冬天冷得邪乎,屋里烧着炭盆,可吴佩孚脑门上愣是渗出一层细汗。这骨头渣子邪门,不偏不倚卡在右边大牙的缝隙里,像颗钉子楔进去。他让副官换了把更尖的镊子,对着镜子比划半天,镊子尖刚碰到牙龈,血丝就渗出来,疼得他手一抖,镊子掉在青砖地上,叮当响。他又叫人拿纳鞋底的锥子,想着把骨头挑松,结果锥子一滑,扎在上颚,那一下,吴大帅眼泪差点没绷住,摔了茶杯骂娘:“老子当年在前线挨枪子儿都没这么窝囊!”
家里请来东单的牙医,德国人,提着药箱急匆匆进门。德国医生拿小探灯一照,摇头晃脑地说,这颗牙早就松动了,牙周发炎,骨头渣子卡进牙囊深处,硬取只会把牙根撬断。吴佩孚一听要拔牙,脸拉得比驴长,他这一辈子,最忌讳“拔”字,拔枪、拔刀、拔据点,那是往外掏东西,可拔牙是往自己身上动刀子,伤元气。他摆摆手,把洋大夫打发走了,自个儿含上花椒水,咬住棉花球,硬扛。
这一扛就是三天。三天里他吃不下睡不香,左边脸肿得像含了个馒头,说话都漏风。可就是这三天,我琢磨出点意思来。吴佩孚这人,早年在洛阳拥兵数十万,号称“孚威上将军”,下野后躲进天津租界,后来又窝在北京什锦花园,表面上是赋闲寓公,心里那团火压根没灭过。日本人三番五次请他出山,搞“华北自治”,他端着架子不见。可这回一根骨头渣子,倒比他这辈子遇上的任何敌手都难缠,子弹打不穿的硬汉,让一小块羊骨头治得服服帖帖。
说句不好听的,这叫“英雄怕寸铁”。你看他戎马半生,跟段祺瑞斗,跟冯玉祥打,跟张作霖掰手腕,哪回不是大刀阔斧?偏偏碰上这种鸡毛蒜皮的细碎折磨,那些统帅千军的架势、运筹帷幄的谋略,全使不上劲儿。疼到第四天,他实在熬不住,让人请来胡同口的老中医。老中医没上镊子,也没用针,拿一小碗醋,泡上几粒花椒和丁香,让他含在嘴里,又拿细竹篾削成扁头,蘸了麻油,顺着牙缝轻轻往里探。骨头渣子泡软了,麻油润了道,竹篾一拨,那粒作祟的骨碴子跟泥鳅似的滑了出来。吴佩孚长出一口气,瘫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了句:“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连小鲜里的骨头都摆不平,还谈什么治国。”
这话听着像自嘲,可细想挺戳心窝子。他下野之后,天天练字、念经、养花,外人看着清闲,其实他书房抽屉里锁着整套的军用地图,时不时拿出来摩挲。牙疼那几天,他连地图都没碰,光顾着跟自个儿的牙较劲。我觉着,这骨头渣子简直就是那会儿他处境的缩影。大事情上他拎得清,坚决不当汉奸,日本人送来的“绥靖委员会”聘书,他拿朱笔批了个“呸”字退回去;可小事情上,他既放不下旧日威风,又拉不下脸跟洋大夫低头,最后还得靠胡同里的土法子解围。人啊,越是曾经呼风唤雨,越容易被一根微不足道的刺扎得跳脚,因为这刺提醒他,你不再是那个一句话能调动千军万马的主儿了。
那之后,吴佩孚照了照镜子,肿消了,可那颗牙还是松动的厉害。他没再拔,也没再较劲,只是吃饭换了另一边嚼。有人劝他干脆把那颗牙拔了,省得以后再惹麻烦。他眯着眼,慢悠悠吐出一句:“留着它,记个教训。这世上的难处,不在明处,全在暗缝里。”我倒觉得,他这话不光说牙,也说他自己,那颗松动的牙,跟他摇摇晃晃的地位似的,拔了固然痛快,可空着个豁口,更难看。他宁可忍着,忍到一九四〇年冬天,日本人再来逼宫,他拍桌子拒医拒药,那颗坏牙跟着他一块儿走了。谁说不是呢,成也硬气,败也硬气,可若没了这点硬气,他也就不是吴佩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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