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出发去中央省,采访战争中受袭的地方和战后的恢复、重建情况。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了出发地点,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走,结果大家还是拖拖拉拉,一直到七点一刻才真正出发。穆森最近正在搬家,他说家里的东西实在太多,搬到一半以后就开始后悔了。新房所在的公寓楼现在还有一半没有住人,他昨天过去看房时,发现对门和楼下的房子都被小偷撬过门,好在里面都还没有正式住人。他说等自己搬进去以后,一定要装摄像头和警报器,不然心里不踏实。
不过穆森买房这件事,现在回头看倒是买得及时。他说还好是在汇率这轮飙升以前买的,短短两个星期,他那套房子已经涨了七亿土曼。可能也是因为买房以后手头一下子紧了,穆森最近对出差变得特别积极,因为伊朗员工出差可以拿津贴。整个记者站里,实际上也只有伊朗员工有这笔钱,因为按照伊朗劳工法,出差期间的薪酬必须比普通日工资更高,大概是平时日工资的两到三倍。之前也是穆森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我们后来和公司商量,公司同意给他支付出差津贴。我们自己倒是没有。
伊朗人在涉及自己工资、福利和个人利益的时候,一般都很认真,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很少会觉得“算了”。这一点和中国人的习惯很不一样,他们很少因为所谓“大局”就主动放弃本来属于自己的利益,很多时候是一项一项都要说清楚、算清楚。
路上郑凯问我,为什么最近老想着连续出差,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跑。我说,也没什么特别复杂的理由,就是想趁现在多看看。战争之后,不同地方的人究竟怎么生活,工厂怎么生产,地方政府怎么恢复,普通人现在每天在想什么、怕什么、靠什么过日子,只有到了现场以后才会有感觉。坐在德黑兰看新闻、看数字、听官员讲话,总归是不一样。何况我们现在就在伊朗这么大的变化当中,有些东西以后再回头看,可能才会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近前外长扎里夫关于中国改革开放和伊朗道路选择的一段讲话,在国内也引起很大争论。他谈到伊朗应该学习中国改革开放,摆脱类似文化大革命时期那种意识形态束缚,还说伊朗必须作出历史性的选择。为了国家能够生存下去,他甚至说,即便需要接受像《土库曼恰伊条约》那样不平等、屈辱的安排,他也愿意接受。这句话一下子把强硬派人士激怒了。
我那几天一直在想一句话:是生存还是死亡?To be or not to be, this is a question.放到现在的伊朗,好像已经不是一句戏剧里的台词了。
伊朗的高尔夫球场
今天第一站,是中央省一个巨大的休闲度假项目。第一眼看到时,我真的有点意外,很难想象在伊朗、在现在这样的制裁和战争环境下,还会有这么一个地方。里面有赛车场、赛马场、高尔夫球场、沙漠越野车场,还有进口汽车清关区,整个项目占地一千四百多公顷,据说已经修了将近二十年。
高尔夫球场的草皮从澳大利亚、新西兰运过来,项目方说是全伊朗最好的草坪。旁边还有一批小别墅,目前还没有正式开卖,一栋差不多五万美元。穆森一听价格就开始眼馋,站在那里看了半天。他说这里距离德黑兰霍梅尼国际机场开车大约十五分钟,离附近城市也不算远,交通其实并不差。看着这一大片设施,很难相信最早是在荒地上慢慢修起来的。
我今天还第一次真正体验了赛车。速度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快,但是人坐在车里还是被甩得脑仁疼,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下来以后头都有点懵。再次确认,极限运动不适合我。赛车手笑着说这是最慢的速度,他告诉我这里周末都会有人来,还会举行赛车比赛,伊朗人很喜欢赛车。
高尔夫倒是完全不一样。绿色的草坪望不到边,有山坡有池水,景色很漂亮,空气也好,整个节奏突然就慢了下来。旁边遇到一位退休医生,他四个月前在这里买了一栋别墅,现在天天过来打高尔夫球。他说自己以前在德黑兰经常头疼,到这里住以后反而好多了,来到这里头就不疼了。
项目方介绍,以后还准备继续建住宅小区、医院、诊所、餐厅、购物中心,不过这些配套现在很多都还没有正式开工。他们说希望明年三月,也就是伊朗新年前后,再看能不能有更大的进展。如果不再打仗,如果局势能够稳定,如果协议能真正落地,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有趣的事,这个项目自己的口号叫“为了明天”,项目方一直在讲,他们现在做这些,是在为将来的国际化做准备。采访时还有人开玩笑说,希望有一天特朗普能够亲自来看看这里的高尔夫球场,甚至可以让美国队到这里来打一场高尔夫友谊赛。这句话从一个伊朗人嘴里说出来,又是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听着很有意思。
全国十大奶牛场之一
后来我们继续出发,去了米汗奶制品公司的奶牛场。据说这里是伊朗十大奶牛场之一。进去以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大”。牛舍、饲料区、挤奶厅、粪污处理区,还有专门养小奶牛的地方,全都分得很开,一路看下来甚至要一直坐车。
今天也补了不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知识。奶牛当然不是光吃草,这里的饲料里还会加入鱼、肉、蔬菜,有时候听起来都比人吃得好。牛刚生下来,耳朵上马上就会订标签,上面写着出生日期和编号,每一头牛都有自己的“身份证”。耳朵上黄色标记的是母牛,白色标记的是公牛,分得很清楚。
这里的管理和传统放牧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一套工业化生产系统。工作人员说,这里的奶牛一天要挤三次奶,二十四小时不停循环。整个基地占地大约二百四十公顷,其中四十公顷直接用于奶牛饲养和管理。基地大约有十一万头牛,每天可以生产一百七十吨左右鲜奶。
进去牛舍以前,工作人员让我们全都穿上防菌服,还一直提醒我们说话一定要轻一点,不能突然大声,不能吓到牛,因为奶牛一旦受惊、紧张,就会影响产奶。
他们还特别强调伊朗在奶牛育种和养殖技术方面水平很高。现场有人甚至说,美国和加拿大是全球最领先的奶牛基地,接下来就是伊朗,这一点让我挺惊讶。后来他们又解释,自己这些年在遗传育种、挤奶设备、饲料搅拌系统等方面做了很多本土化,一些原来需要进口的设备现在可以通过逆向工程自己生产。
他们还提到,现在正在研究用人工智能识别奶牛,分析每一头牛的身体特征,做更精细的管理。这个项目现在国际上也有人在做,而他们这里已经开始研究。
不过他们也没有说完全不依赖进口。玉米、大豆、豆粕这些饲料,有一部分还是要从国外采购。负责人说,伊朗的气候不像巴西,不可能大规模种植所有需要的饲料,所以进口很正常。为了防止供应突然中断,他们会提前订货和储备,现在的库存大概可以维持三到四个月。
负责人说,他觉得目前最大的挑战其实不是牛,也不是技术,而是经济稳定,尤其是价格稳定。这个行业不能说停就停,牛每天都要吃、每天都要挤奶、每天都要照料,所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生产都必须继续。
最大太阳能电站
从奶牛场出来以后,我们去了太阳能电站。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夕阳落下来,整个电站被镀了一层金色。大片光伏板沿着坡地铺开,远远看过去非常漂亮。
负责人说,这里现在是伊朗最大的太阳能发电站之一,占地大约三百八十公顷。总投资大约七千万美元,全部来自私营部门,没有银行贷款。整个项目从开工到并网,只用了大约一年时间。
这里一共装了大约四十五万块太阳能板,每块七百瓦,简单算下来总装机规模大概三百一十五兆瓦。负责人说,每天从太阳升起到日落,大概可以发一千八百兆瓦时的电,接入全国电网以后,可以满足大约两万五千户家庭的用电需求。
让我觉得亲切的是,这四十五万块太阳能板全部来自中国,品牌是天合光能。站在中央省的山坡上,看着一大片中国制造的太阳能板在那里发电,感觉很具体。
负责人说,因为他们很早就预判到可能发生战争、封锁和供应链中断,所以提前买了不少备用零部件。现在即便外部供应受限,短期内也不影响电站运行。他还说,太阳能有一个优势,就是不像传统电厂那样每天都依赖燃料,只要设备能正常运转,白天有太阳就可以发电。
当然,他们自己也承认,太阳能不可能完全解决伊朗的电力问题。因为太阳能只能白天发电,晚上就不行。所以这座电站只能填补一部分缺口,但在伊朗长期缺电、战争以后又特别强调能源安全的情况下,这部分电也很重要。
卡维玻璃厂
后来继续出发,我们去了卡韦玻璃厂——伊朗最大的玻璃生产厂之一。夜色中,只看见车间一片红色的火光。车间里面接近五十摄氏度,进去没多久,人就开始觉得闷热,汗很快出来。工人三班倒,生产线一直没有停,玻璃从高温生产线上不断出来。
这家工厂使用浮法玻璃技术,生产二毫米到十五毫米不同厚度的建筑玻璃。负责人说,他们现在的玻璃质量已经做到国内基本不需要再从国外进口,同时产品以前也出口到全球二十到三十个国家和地区。
战争期间,这里生产没有停。但是战争和海上封锁明显影响了出口。原来很多玻璃走海运,现在海上路线受阻以后,只能想办法改走陆路,同时重新找客户,找新的运输渠道,把货送出去。
站在车间里,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其实是温度。接近五十摄氏度,工人还是三班倒,一直干。机器一直响,玻璃一直出,生产端还在运转,可外面的运输路线、海外市场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我站在厂房门口和一位工人聊天,他说战争之前厂子的出口很好,现在战争和海上封锁让他们的出口停了下来,经济效益并不好。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每天都在工作。夜色中,一轮上弦月悬在半空,一些工人换班,从车间走出,走到停在厂房门口的班车,坐班车回家,还有一些工人前来上班。我看着他们,他们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鱼罐头工厂
最后我们又去了萨韦的一家大型鱼罐头工厂。这家工厂除了鱼罐头,也做豆类、玉米和其他罐装食品。战争开始以后,鱼罐头的需求明显增加,因为很多家庭在这种不确定的环境里,会买一些保存时间长的食品备着。没进厂房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是鱼腥味。我们换上了防菌服,还清洁了手和鞋底,才能进厂。进到车间,就看到一长排生产线,两边有女工坐在那里在工作台上工作,他们从鱼身上剔除鱼肉,然后装到罐头里,罐头再加工封装,一条龙,没有人说话,都在低头工作,远处的生产线上冒出蒸汽。
厂方负责人说,战争开始以后这里没有停产,反而一直加班。工人长期三班倒,市场需求越大,生产量也越大。以前一部分鱼还需要进口,但战争和封锁以后,进口越来越困难,现在更多使用伊朗自己捕捞的鱼,主要来自波斯湾。战争期间鱼变少,也变贵,所以罐头价格也跟着涨了好几倍。
生产线上有很多女工。一个女工每天要处理很多鱼,差不多一天要剥十六条鱼,要做满二十一盘鱼肉。工作本身很重复,也很累。我们采访了一位叫玛丽亚姆·达瓦里的女工。她说,战争以后,工厂的订单和产量增加,自己的工作时间也跟着拉长。她现在每天在工厂工作十二个小时,加上上下班路上的时间,一天有十三到十四个小时都在工作和通勤。她还有孩子。她说因为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厂,孩子常常只能一个人在家。她说生活现在非常困难,战争不只是让工作更累,情绪上也一直受影响。每天很晚回到家,看到外面的情况还是不好,心情会变得很低落。即使每天工作这么久,她的工资依然不高。一个月不到三百美元,一天工资算下来也不到十二美元。这样长时间工作,家里还是经常入不敷出。
厂方的人说,他们想告诉大家,不用担心食品供应,他们会继续生产,继续保证这些基本食品不断货。公司负责人也说,过去一年他们还增加了十二种新产品,销量和生产量都在增长,工厂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我们从食品加工厂出来已经很晚了,继续坐车前往中央省省会阿拉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阿拉克,可是到了这里的旅馆已经晚上11点了,他们说省长还要请大家吃饭,可是我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即使是wash十一点,旅馆里的餐厅还是十分热闹,听说有当地拳击协会搞活动,旁边坐的都是拳击选手。我眼前摆了一盘烤肉和米饭,我匆匆吃过就拿着钥匙上楼休息。这是一个小酒店,最高三楼,旁边还有一个宴会厅在举办婚礼,音乐声响很大。我匆匆收拾一下,就倒在床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