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月,原广平县公安局副局长。2022年他去世那年,全身浮肿,干不了活,挣不了钱,却坚持办了最后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不是追凶,不是破案,是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王哲峰——王书金另一桩命案受害人张某芬的丈夫——约到自己家里,颤着手指在纸上帮他写申诉材料,教他怎么找检察院、怎么递申请,只为让那具等了十七年还没归还的遗骨早日回家。那时候郑成月刚做完肾移植不久,排异反应让双腿肿得像灌了水,裤腿挽不起来,坐下要人搀,说话三五句就得喘口气歇一歇。妻子张志英端着药进来劝他躺下,他摆手,说再改两处措辞,"人家等不起"。
很多人只知道郑成月是"聂树斌案的推动者",其实他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河北基层刑警。1958年生在广平县,十八岁去新疆塔城当侦察兵,练出一手好枪法,复原后进银行做保卫。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硬是考进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九五年毕业回老家当刑警——这在当年县城公安局是稀罕事,专业学法律的大学生主动来跑现场的少之又少。他一年破三百多起案子,只身擒过八名持枪歹徒,三年破格提副局长,电视里 《燕赵刑警》有单元拿他的案子当原型。
转折点在2005年。他主办广平枯井奸杀案,抓到嫌疑人王书金。王书金一张口交代四起命案,其中一起——1994年石家庄西郊玉米地奸杀案——早年间"破"了,凶手叫聂树斌,九五年已被枪决。郑成月核对现场细节对得上,立刻写报告往上递。没回音。再递,被压下来。他咬牙把"一案两凶"捅给媒体,全国哗然,聂树斌案由此启动复查,2016年终获平反。可代价是他四十九岁被要求提前离岗,不再是副局长,工资照发但无事可干,后来因岳母重病借债三十万还不上,房子被查封、工资被冻结,还得过"老赖"名单。
更狠的是身体。2018年确诊肾衰竭、尿毒症、脑梗、糖尿病等九种病,腹腔积液最深时近九公分,人瘦脱了相却肚子鼓、腿肿得发亮。为省钱吃便宜中药,疼得整夜睡不着。网上给他募捐过四十多万换肾,2021年做了手术,本以为能多撑几年,排异和感染还是把人一点点拖垮。即便这样,找上门喊冤的人他没拒过——乐平案、周远案,他都在背后给律师出主意,管吃管住不收钱。
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欠债不还",他几乎不回应。他心里清楚:当年要是不捅那一下,聂树斌就永远是个强奸杀人犯,王家老太太到死都抬不起头。他也清楚捅完要付代价——仕途断、被人整、穷困潦倒、一身病没人管——他选了。晚年躺在广平县城那间被封过又解封的老房子里,他对聂树斌姐姐说过一句话:"我死了,要在聂树斌坟旁立块碑,写'人民警察爱人民'。"这不是矫情,是他这辈子对制服最后的解释。
2022年5月6日凌晨,郑成月在家中离世,享年六十二岁。丧事因疫情从简,广平县公安局派人来吊唁。聂树斌母亲张焕枝听到消息,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说"老郑是俺家的大恩人"。他没能亲眼看到王书金被认定为聂案真凶——法院始终没认——这大概是他走时不甘的那口气。可若无他当年顶着压力揭开"一案两凶",这口气连被讨论的机会都不会有。一个基层警察,用被碾碎的前程和衰败的身体,替一桩冤案撬开第一道缝,这事值不值,历史自己会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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