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乾隆是历史上最招人恨的收藏家,这话真是一点没冤枉了他。王羲之那封《快雪时晴帖》拢共也就只有二十八个字,巴掌大那么一张小纸,他一个人愣是往上盖了一百七十二个章。红戳子叠着红戳子,字都被压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了,原帖到底长个什么样子,早就已经没法看了。他倒是一点不嫌麻烦,前面接上四页纸,后面再接上九页,硬生生把一封简简单单的问候信给续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然后接着盖接着写,没完没了地折腾。
一个人得自恋到什么份上,才能在一件传了一千多年的国宝上头这么往死里糟践。他这根本就不是在收藏,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宣示所有权,每一方印章就是一句朕看过了,每一行御题就是一道朕说了算。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一张巴掌大的字帖在他眼里能算得了什么。王羲之的笔墨再好再金贵,在他那儿也就是个等着被批阅被批示的奏折罢了。这种做派搁在现在这个年头,就跟跑去博物馆拿记号笔往名画上签上自己名字一样招人恨。
他那印章前前后后刻了有一千八百多方,比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五个朝代加起来的数目还要多出来不少。古希天子十全老人八徵耄念之宝,每一方都在讲同一件事情,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朕这个人有多了不起。他这根本不是真心实意地在鉴赏什么书画名作,纯粹就是拿这些东西给自己的丰功伟绩找一块像样点的背景板。晋唐时期那些名作越金贵越稀罕,他盖上去的章子就显得越扎眼越招摇,他要的就是那个御览的姿态和排场,至于笔墨里头的那些气韵和味道,他不在乎也压根不懂。
最荒唐的事情还得说是《富春山居图》那档子事。有人拿了一幅假画进来献给他,他高兴得跟捡了个天大的宝贝似的,天天抱在怀里头翻来覆去地看,空白的地方题诗写批语,空白写满了就往山上石头上继续写。前前后后弄了五十五处题跋,好好的一幅山水画被他折腾成了一本个人诗集。转过年来真迹正主儿进宫了,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拍桌子说这笔力太弱了不像真的。一幅干干净净的真国宝,就因为他自己看不懂就给鉴定成赝品了,反倒因祸得福逃过了一劫。
那些赝品被他翻来覆去地糟蹋了个够,真品因为不合他的胃口反倒保全了下来,这到底叫个什么事。一个完全不懂画的人偏偏掌握了最高的鉴定权,这结果就是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反倒被他天天供起来往上头写字盖章。他这根本就不是在保护什么文物,纯粹是在满足自己那点表达欲和虚荣心。画好不好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地方题诗有没有空白处盖章子,他这是拿着国宝当自己的笔记本在使唤呢。
有人说要不是他往宫里收了这些东西,这些画可能早就散失了找不着了。这话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可你要是仔细琢磨琢磨就站不住脚了。他收进宫里保管起来是真的,可他在上头又盖又写也是真的。一件东西算是传下来了,可是被折腾得连原作原本的面目都看不太出来了,这到底是算保存还是算毁坏。王羲之那二十八个字确实还在纸上搁着,可你现在拿放大镜都不一定能找全了,满眼全是乾隆的红戳子和黑墨迹。
他那套做派还给后世开了一个特别坏的先例。今天去翻看那些传下来的名画,前前后后全是题跋和印章,这个臭毛病就是从乾隆那会儿彻底泛滥开了的。他让所有人都觉得在一幅画上留字盖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他把最根本的东西给忘了个干净。画这个东西首先是拿眼睛看的,不是拿来当留言板使唤的。一幅山水画的留白和空当才是意境的根,你全都给它填满了填实了,气就泄了魂就丢了。
说到底乾隆这个人不是蠢,他就是太自信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满族的皇帝面对着汉族几千年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和文化,他心里头其实虚得很。怎么证明自己懂这些东西呢,怎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些宝贝呢。他只能在每一件作品上头都留下自己的痕迹,越留越多越好越显眼越好。那五十五处题诗那一百七十二个红章子,说到底都是他写给自己看的东西,他在一遍一遍地告诉着自己,朕也是文化的主人。
那个在巴掌大的字帖上头疯狂盖戳子的人,一直到咽气都觉得自己干得漂亮极了。他是皇帝他怎么会错呢,九五之尊亲手干的事那能叫破坏么。王羲之当年写那封短信的时候恐怕打死也想不到,一千多年后会有一个穿龙袍的人拿一百七十二个红戳子,把他随手写的一张便条变成了一份盖满了公章的文件。这就是乾隆心里头一直念叨的传承有序,说穿了就是朕来过朕看过朕盖了章,其他的什么都不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