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99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从长安出发,朝西域走去。没有官方护照,没有商队随行,甚至连一匹像样的马都没有。他要去的地方,连名字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在天竺,佛祖的故乡。
这个人叫法显。
后来玄奘取经的故事家喻户晓,被写成了《西游记》,唐僧骑白马、收徒弟、打妖怪,连小孩都能讲两段。可很少有人提起,早在玄奘出发前两百多年,法显就已经走完了这条路。而且走得更苦、更孤、更没有退路。
法显出发那年,东晋朝廷自顾不暇,北方被十六国搅成一锅粥。没有皇帝给他签通关文牒,没有沿途驿站接应补给,甚至同行的几个僧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病死在路上,有的受不了折返回去,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拄着根木杖往前挪。
从长安到敦煌,再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法显的队伍最初有十来个人。史料里记下了一个细节:过沙漠时"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四面八方全是沙,辨不清方向,只能靠沿途的枯骨认路。前人的尸骨就是路标,走对了能活,走错了就变成下一块路标。
法显在《佛国记》里写得很克制,没有大段渲染恐惧,就平平淡淡记了一句"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后背发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荒漠里跟着白骨走,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翻过葱岭的时候更凶险。葱岭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海拔四五千米,空气稀薄,悬崖峭壁间只有窄窄的栈道,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攀岩而过。法显的同伴慧景就死在了这段路上,高原反应加上体力耗尽,倒下之后再没起来。法显摸了摸慧景的手,知道人已经没了,擦擦眼睛继续走。
到了北天竺,法显的身份从"旅人"变成了"学者"。他不是到此一游拍照打卡,而是一座寺院一座寺院地访,一部经典一部经典地抄。当时中土佛教缺的不是信众,缺的是戒律。僧人受戒没有完整的律藏可依,各地寺院各行其是,乱得很。法显此行最核心的目的,就是找到完整的戒律文本带回去。
在摩竭提国(今印度比哈尔邦一带),法显住了三年,学梵文、抄经书、访遗迹。他亲眼见过佛陀成道的菩提树,记下了祇园精舍的布局,甚至还描述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市井生活。这些记录后来成了研究古印度历史的第一手材料,连印度本国的学者都要翻法显的书来考证自己的历史。原因很简单:古代印度人不太爱写史书,很多事件的时间线要靠中国僧人的游记来定位。
法显在天竺前后待了六年,抄得经律满满,决定回国。去的时候走的陆路,回来选了一条更冒险的路线:走海路。
从印度东海岸登船,先到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再从斯里兰卡坐商船往东,经过南海,目标是广州。这段海路凶险程度不亚于沙漠。法显坐的商船在海上遇到大风暴,船漏水,货物被抛入海中减重,法显随身带的经卷差点也被扔掉。他死死护住那些经书,宁可不要命也不肯丢。
风暴过去之后,船偏离航线,在海上漂了很久,粮食快吃完,淡水也见底。船上的人开始互相埋怨,有人说是因为载了和尚才招来灾祸,要把法显扔下海。关键时刻有人出来替他说话,才算保住一条命。
最终船没到广州,漂到了山东青州的长广郡(今青岛崂山一带)。法显踩上陆地那一刻,已经离开中土整整十四年。
回到建康(今南京),法显开始做他认为最重要的事:翻译经典。他和天竺僧人佛驮跋陀罗合作,把带回来的梵文经律译成汉文。其中最关键的是《摩诃僧祇律》,四十卷,中土第一部完整的大部头律藏。有了这部律,中国僧人受戒终于有了系统的依据,不用再东拼西凑、各说各话。
除了翻译经律,法显还写下了那本《佛国记》,全称《法显传》,不到一万四千字,却记录了他从长安到天竺、再从海路归国的全部行程。这本书后来成了中外交通史、南亚史、佛教史研究的基础文献。十九世纪的西方学者翻译了法显的书,用它来对照考古发掘的结果,发现法显的记载准确得惊人。
法显写完书、译完经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据推算活了八十多岁。他的故事没有被写成小说,没有被改编成戏曲,也没有一只猴子和一头猪陪着他。在大众记忆里,"西天取经"这四个字几乎被玄奘独占。
但翻开《佛国记》,里面有一段话的意思大致是:法显回望走过的路,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回忆自己六十多岁出发时的事,中间隔着沙漠、雪山、风暴、死亡,隔着十四年。那些眼泪到底是为同伴、为自己、还是为那些差点沉入海底的经卷,他没有说。
参考信息出处:法显著《佛国记》(又称《法显传》《历游天竺记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