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楼那一把火,烧的是袁应泰,也是这场辽东烂局的底牌。两年之内,连输萨尔浒、沈阳、辽阳,二十多万人死,七十多座城丢光,戏码却一成不变,孤军冒进,友军观望,城里开门,局面崩盘。
对手是谁?白山黑水里走出的努尔哈赤。出身建州赫图阿拉的女真贵族,10岁丧母,19岁分家,穷到采松子、人参去抚顺马市换口粮,和汉人打交道,学会规矩,也练硬了骑射。
1583年,明军误杀了他父亲塔克世和祖父觉昌安,他拎着十三副遗甲起兵,先拿下尼堪外兰,攻克图伦城,开始统一建州诸部。靠勇,也靠算计,这条路一步步铺到关外。1616年,他在赫图阿拉称汗,建后金,年号天命。他搞出八旗,不只是军队,还管赋役、生产,人和粮绑在一起,号令统一,打仗像一只手握成拳。到1618年四月,他在赫图阿拉誓师反明,两万兵马,一天就端了抚顺。
抚顺守将李永芳几乎没抵抗,带城投降,后来还成了努尔哈赤的孙女婿。你说气不气?万历坐不住了,从全国抽来八万多,加上朝鲜军、叶赫部,口径上喊四十七万,想一口气捣毁后金老巢。挂帅的杨镐人脉硬,但在朝鲜打过败仗,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兵分四路。这一下,神仙也救不了。1619年二月底,西路总兵杜松直扑萨尔浒,人称杜疯子,为抢头功又把队伍一分为二,一半守萨尔浒,自己领一万人去打吉林崖。
努尔哈赤就等这一刀。他带六万八旗兵,先吃掉萨尔浒守军,再调头围歼杜松。五天之内,杜松、马林、刘綎三路被连根拔掉,三百多名将领战死,四万五千具尸体躺满山谷。南路的李如柏一听三路全没了,扭头跑路。山头后金哨兵吹了一声螺号,他两万兵马呼啦成团乱踩,又踩死一千多。萨尔浒的帷幕,就这么拉下了。
问题在于,明军真不是没人能打。杜松敢冲,刘綎善战,川兵和浙兵都是家底。可总有人在该上时不动,该合时不合,人心散,队伍就不成形。
接着是1621年三月,沈阳告急。总兵贺世贤是条硬汉,提刀出城硬拼,中伏战死。更糟的是,袁应泰此前收容了一批蒙古饥民,城外刚开打,城里就有人把门开了,沈阳一天没守住。浑河两岸,援军正好赶到。北岸是秦邦屏的川军白杆兵,南岸是戚金带的戚家军。川兵在北岸打红了眼,《满文老档》记前锋死于枪弩者数千,局面压住了。
转折来了,沈阳城上的大炮落在李永芳手里,他指挥被俘的明军炮手,回头轰自家兄弟。炮火砸断了川兵的线,秦邦屏战死。南岸的戚家军站着没动,摆车阵,硬耗了大半天,弹尽矢绝。陈策战死,童仲揆想撤,戚金拉住他说,大丈夫报国就在今日。当天夜里,最后一百二十多名将领全部殉国。
十几里外的白塔铺,三万援军在干嘛?看着,等着。等到戚家军被打光了,才慢悠悠往前挪,接触两下,调头又跑。你说,这算哪门子救援?半个月后,轮到辽阳。袁应泰非要把五万人拉出城,跟努尔哈赤野战,连败两阵。三月二十一,辽阳失守,他在城楼自焚。辽河以东七十多座城,风声鹤唳,纷纷倒向后金。
有人把锅甩给努尔哈赤的战术,可真相更刺眼,明军自己把自己拆了。将不知兵,兵不识将,文官压着武将,武将互相提防,有人求功,有人护命,最后谁也救不了谁。相反,后金越打越顺。1621年,他把都城先迁到辽阳,后来又搬到沈阳,一步步把重心压到关内沿线。势头上来了,谁挡?
但天不会永远站在一边。1626年,宁远之战,袁崇焕按住城墙,用红夷大炮往外怼,后金吃了大亏。努尔哈赤久攻不下,据称身负重伤,退回沈阳后不久病逝,这一段传奇到这里收尾。问题在于,宁远的炮声来得太晚了吗?前头的溃败把人心、粮饷和边防都掏空了,能打的被丢在前线顶雷,能等的在后头看戏,等到真有转机,纵深也塌了。
那些在萨尔浒、沈阳活下来的老兵,后来又倒在广宁、大凌河、松锦。他们看明白了,死局不在赫图阿拉,在北京城里,在一个个按错了节拍的决策里。
说到底,辽东不是没机会,只是一次次被浪费掉了。辽阳城头的火光,和宁远城下的炮声,成了这个时代两种不同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