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时，有个儒生总劝皇帝别打匈奴，说劳民伤财，汉武帝听完也不恼，反而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就派他去匈奴和谈，一个月后，人没回来。

公元前119年往后没多久，汉朝北边一座小障塞，进去刚一个多月的人，头没了。

匈奴骑兵摸上来，砍了头，扬长而去，一个多月前，这人还站在长安的大殿上，跟皇帝掰扯道理，说仗不能再打，劳民伤财。

从大殿到边墙，从张嘴说话到身首两处，统共一个多月，一个读书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这人叫狄山，官是博士，朝廷里管学问、备咨询的清贵差事，漠北一战，卫青霍去病把匈奴撵得往北逃，匈奴这回主动低头，是真叫汉军打疼了，单于退到漠北缓不过劲，才软了话头，派使者来请和亲。

打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打不打，皇帝把事情抛给群臣去议。

狄山站出来，说和亲划算，这话不是空口白话，狄山翻的是老账，高帝当年要收拾匈奴，被困在平城，下不来台，末了还是结了和亲；惠帝吕后那些年不动刀兵，天下安生；到景帝，七国之乱闹得够呛，平定之后不提打仗，国库反倒满了。

如今自打起兵打匈奴，中原掏空，边境百姓穷得叮当响。

这笔账算下来，和亲不吃亏，狄山说的不算虚，漠北那仗赢得漂亮，家底也打薄了，战马折了十几万匹，府库见底，朝廷开始把盐铁收归官营，又向商人征财产税，东拼西凑凑军费。

仗打到这份上，国力是真紧。

一个博士站出来说该歇口气，道理这一边，站得住，换皇帝的角度想想，账又是另一本，前头砸进去那么多人命和铜钱，刚把匈奴打趴下，这会儿坐回去和亲，等于把到手的便宜让回去，等匈奴缓过气再来。

歇，还是趁势再压一把？两边都有理。

狄山倒霉就倒霉在，把一道还没定论的国策，掺进了对张汤的私怨里，账算得清楚，话也说在了点子上，坏就坏在后头。

御史大夫张汤在旁边搭了一句，四个字，愚儒无知。

狄山被噎住，当场翻脸，回敬张汤"诈忠"两个字，还把张汤经办淮南、江都两桩谋反案的旧事抖了出来，说张汤拿严刑峻法整诸侯，离间皇家骨肉。

愚忠最多算见识浅，人品上挑不出毛病。

诈忠就重了，说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不该这么办还顺着上头办，这顶帽子扣下去，张汤的忠心成了演戏，可张汤位居御史大夫，朝堂上肯向谁低头？

普天之下只有皇帝一个，骂张汤诈忠，那只巴掌顺势也扇到了龙椅上。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同样捧儒术，丞相公孙弘就活得明白，汇报政务从不当面顶撞，给皇帝留足脸面，再拿儒学给政令描描边，官越做越大。

狄山偏不会这套，性子直，认准的理非要当众说尽。

接下来这一问，才是整桩事里最阴的地方，皇帝问狄山，给你一个郡，守得住、挡得住匈奴进来抢吗？狄山老实，守不住，一个县呢？还是守不住，那一座障呢？

就这么一座边墙上的小堡。

退到这一步，当着皇帝的面，谁还敢再吐一个"不"字？狄山心里盘算，再往后缩就要被治罪下狱，硬着头皮蹦出一个字，能。

满殿的人都看明白了，这是要送去喂刀。

于是狄山被打发去乘障，障是边墙上孤零零一座小城堡，卡在险要处，平日没几个兵，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博士搁到那种地方，等于摆在匈奴马蹄前头。

说是去跟匈奴打交道，落到实处，是去守一座荒僻哨所，等死。

一个多月，匈奴破了障，砍了狄山的头，往北去了，皇帝这一手，高就高在没下一道杀令，动手的是匈奴的刀，血账算不到长安头上。

满朝文武却都读懂了那句没挑明的话，和亲两个字，往后烂在肚子里就好。

消息传回长安，群臣震慑，打那往后，再没人敢在皇帝跟前提和亲，狄山那笔账到底算得对不对，从此没人愿意当众再算第二遍。

那天把狄山逼到墙角的张汤，三四年后也栽在自己人手里，被逼着自尽。

狄山留在史书上的，只剩一个姓加一个山字，籍贯、年岁、那颗被带去漠北的头颅最后落在哪儿，没人再提。

信息出处： 《史记·酷吏列传》（司马迁撰，狄山事附于张汤始末之中） 《汉书·张汤传》（班固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