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爸靠承包村里农田种烟草,赚了十来万。
老家人知道后争相效仿,村里烟草泛滥到烟草局看了都摇头。
我爸想好发财的新路子提前抽身,一下承包了三座山头养鸡。
这事传又到村里,没多久养鸡的山上就起了大火,大半松木烧废,大批山鸡烧成秃噜皮。
神奇的事又发生了。
当年根本没人能想到,家乡的家具产业正在悄然兴起。
我爸卖木材赚的钱,比养鸡整整多了五倍。
他又嗅到新商机,以重振养鸡事业的名义承包更多山头,村里都在笑他脖子硬不懂回头。
后来他成了市内最大的木材供应商,带我跟我妈住进市内最贵的别墅,身家早已过亿。
可他每次回老家,开的还是那辆破得嘎吱作响的桑塔纳,没少被我们吐槽节俭过头。
恰逢奶奶九十三岁寿宴,我爸特地找了家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土菜馆宴客。
他穿得像个大粗人,全身上下就一根意大利手工皮带值钱。
我妈身裹某奢牌新出的东北大花袄,我穿的则是拼夕夕拼回来的棉衣。
亲戚见面免不了坐着闲聊。
我早已深谙跟他们过招的诀窍,无非就是车子、房子、票子跟婚姻,打算来个临场发挥。
大学四年,我可是学校文创团的台柱。
正当我口吐莲花,把大伙唬得一愣一愣的,现场响起一道突兀的男音。
“卖鞋的?”
我回敬:“挖矿的?”
二度相逢,缘定终生,月老还真是闭着眼给我们牵红线。
1
八月十八,得了老年痴呆的奶奶迎来九十三岁高龄。
我爸包下村边一家不对外开放的土菜馆为她祝寿,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每次回乡,我爸只透露他是摆地摊的小贩,经常被城管抓,城里有套三居室的老破小。
我妈则默认在社区负责捡垃圾,最近还卖了快一吨的矿泉水瓶子。
爸妈正忙着介绍自己,大伯母嗑着瓜子瞅着我,“小柔找对象没?”
我露出话痨终于被注意到的兴奋,“没呢,伯母要帮忙介绍?身高有一米八吗?几块腹肌?哪毕业的?在哪工作?月入多少……”
大伯母被我的连环炮炸得发晕,干咳一声。
“你好像从什么南水开发职业学院毕业?正想给你介绍个条件差不多的。咱小县城除了体制内,做其他工作的女孩很难找到好对象。”
“你又做什么工作?月薪多少?”
我当即垮下脸,“我从职校毕业,能做什么好工作?在网上帮老板出货。”
“那就是电商主播,一个月能有个一两万吧?小地方毕竟有上限。”堂姐插了句嘴提到在城里当主播的行情。
她比我大两岁,开了家会计公司。
这次寿宴开回一辆宝马基础款,目测得二三十万。
大伯母不假思索,“主播啊,知道。我也玩抖音,那些女孩天天化着妆,老能装了。”
我连连喊是,“何止,我的脸还得涂得跟死人一样白飒飒。上不得台面,赚的是辛苦钱。”
大伯母的手抖了抖,“死人?”
“卖寿衣,寿鞋,就跟你这身新中式差不多。”
大伯母正巧穿了身质感一般的香云纱,气质撑不起来,一个哆嗦手机掉地上,哑了。
堂姐同样震惊,母女继续围着我的终身大事转。
“我有个客户倒真适合你,今年二十八,有房有车在市里卖楼,一个月卖出好几套呢。”
我瞅那照片一眼,男人看着老成到有个三十好几了,轻微地中海,两颗门牙会漏风。
堂姐继续:“反正都在卖东西,有共同话题。”
“算了,我这工作不体面,三十岁再找吧。”我开始不淑女地往嘴里塞蛋糕。
大伯母又上来打前阵,非逮住我做成这媒不可。
“三十岁的女人都成老醪糟了,知道工作不体面,还不趁年轻赶紧找?不喜欢卖房的,我手里还有卡车司机,人勤快,拉几年货也买得起房。”
我两眼一闭,不得不使出杀手锏。
“算命的说我八字硬,克夫。”
2
果然,暂时止住了她的嘴。
我爸似乎听到关键词,瞪着眼凑近嘀咕,“说话没轻没重。”
他恨不得当场给我上家法,“尽往晦气的编,下一步是不是该说克爹克妈?回去准备挨藤条。”
奶奶的脑力早退化成了小孩,露出假牙正看着我笑。
我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有件事我倒没说谎。
我的确在直播卖货,不过卖的不是寿衣,而是卖正儿八经的自创品牌。
大学我学设计,喜欢涂鸦,就跟老爸提出想做自己的品牌。
我爸大手一挥给了我一百万创业。
先从天马行空想象设计出一款经典的乐福鞋开始,渐渐发展到设计服饰跟包包。
目前我的品牌除了实体经营,在某宝有家粉丝二十来万的皇冠店铺。
抖音旗舰店起步晚,也成功吸粉五万。
我算是幸运的创二代,早已能轻松月入六位数。
我一脸委屈朝我妈撒娇,“爸小时候打屁股我认,现在我二十好几,他老不羞。”
我妈最疼我,平时看我工作忙熬燕窝鱼翅娇养我还来不及,马上跟我一个鼻孔出气。
“怪做父母的没用,孩子才要为谋生委屈,怨不得阿瑶。”
“为了女儿不委屈,我得抓紧收破烂了。我这半天不收,感觉损失了好几万。”
她也说了实话。
我妈是百分之百持股那家垃圾处理站的。
除了手握垃圾站,她还持股保洁公司,家政公司,一堆头衔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毕竟我爸宠妻,当初见他她在家闲着支持她创业,钱拿去花。
推着坐轮椅的奶奶,他又跟亲戚寒暄去了。
土菜馆外边,突然停下一辆黄色超跑。
我瞅了瞅,阿斯顿马丁DB11,整条街最亮眼的一道黄。
随即一双单钩AIR MAGS跟路易威登联名的绿球鞋,映入眼帘。
我抢了几次都没抢到。
视线上移瞬间,对上一双深色眸子,男人过于精雕细琢的脸像一块无形磁石。
“卖鞋的?”男人同样注意到我,剑眉微蹙。
我心惊肉跳,不受控制张大嘴回敬:“挖矿的?”
3
眼神对接的瞬间宛若电光火石,很多问号在头上飘。
我爸见着男人父亲,把奶奶交给我妈,很是热情拉着对方到一旁泡茶去了。
街尾新开了家雪王,我跟男人相继进门。
“许小姐,我好像让助理联系过你,跟你预定十双YFO限量款板鞋,为什么不接这单生意?”
“你卖给粉丝一万一双,我出十倍价钱。怎么算你都赚了,我可是不计成本。”
口若悬河的男人,正是商会副会长的独子王烨,家里资产成谜的矿二代。
我们曾在一场年会上打过照面。
“那款鞋,我手里倒是还有个五双。”我故意吊他胃口。
王烨眼底当即燃起熊熊烈火,“忍痛割爱?”
我一本正经审视他,“着急买了鞋送你那堆女朋友?”
王烨明显一愣,“那都是谣言,你也信?”
末了又补一句,“难道你在偷偷关注我?”
我头埋得很低,喝奶绿的声音故意放大,“你的花边新闻传到全城都是,很难不传进我耳朵。”
王烨也不争辩,想再次确认,“鞋子给还是不给?”
“找我要鞋的熟人能从这排到文化广场,我绝不因为任何因素打破售卖规则。”
尽管这近在咫尺的睫毛精让我忍不住咽口水,我还是懂得,想干大事绝不能色令智昏。
况且他花名在外,在他订的十双鞋背后,可能真藏着十个女人。
我做的可是很有格调的品牌,绝不帮矿二代集邮。
见我油盐不进,王烨努努嘴,“不强人所难。下次贵牌出了新品,我一定在第一时间摇号。”
他又点了杯雪王新品富贵糯糯茶,我开心尝了尝提起。
“我奶奶过寿,我爸好像没邀请商会的客人,你爸跟他关系这么好?”
王烨若有所思,“听说我们两家奶奶以前是结拜过的姐妹,我们过来送礼。”
我一脸诧异,“这么巧?”
王烨目露哀伤,说他奶奶前年已经不在了。
“见许奶奶过寿我爸坚持要来,你跟叔叔阿姨倒是挺懂入乡随俗的?”
4
见他盯着我身上的棉衣看,脸不争气红了红,“说来话长,我爸妈低调有原因的。”
我聊起我爸创业初期遭村里人眼红的往事。
王烨有所感悟,“露财的确容易招人嫉妒。不过,你这身还真像村姑。”
店里来了两个带孩子的阿姨取饮料,以异样的眼神瞅着我们。
“这不是老许家女儿?搭上个这么气派的男人在这喝奶茶?”
“如今的小姑娘,完全没继承到我们那代的优点,奶奶过大寿偷偷跟男人出来消遣。”
我的脸烧得慌。
王烨一手抓住我,一手提着饮料逃离舆论中心。
好不容易跑到六中的后门,我找了处阴凉地方坐着喘口气。
“村里人现在过得富足,嘴碎的毛病没改,只要看到一男一女坐在一起准传绯闻。”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不客气嘁了声,“闲着拿我当谈资,就当我长得漂亮,值得成为她们的谈资吧。”
王烨复又打量我,眼底透着清浅笑意。
他找了棵树靠着,突然跟我谈起心来。
我闲着吃瓜,算一位很忠实的听众。
原来一开始王烨也不是矿二代,只是那个年代普遍穷苦,他爸跟了几个人在山上淘沙,又被祖宗庇佑发现了稀有的钨矿。
当时钨矿的私人化经营不被管制,他爸一次承包了好几座矿山赚得盆满钵满。
可惜有了钱,他爸也只是财大气粗,常被商圈里的人喊“暴发户”。
他爸就特别咽不下这口气,家里哪哪都完美,唯独学识这块吃了这亏,从小就给王烨请各路老师,一路辅导他到考大学。
在小县城的人还少有人知道托福是什么那会,王烨已经在着手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
从国外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镀金后,他从一个暴发户的儿子,变成听着怪洋气的海归。
他刚回国不久,正打算创办一家人工智能公司,而不是吃他爸老本。
我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奇了怪了,过去那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王烨轻嗤,“我高中在省会念,还是国际学校,不认识很正常。”
我觉得有道理。
还想说什么,前方一阵闹腾。
5
大伯母带了我妈,急匆匆朝我们这边赶。
“完了,她们怎么找来了?”
该不会听村里阿姨说三道四,这下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烨倒是淡定拍了拍身上灰尘,“放心,出了什么事,我负责。”
我什么时候提到要他负责?
聊个天就要负责,那他要负责的人未免太多。
我死拽他胳膊提醒:“我爸妈装穷,可别在我亲戚前吐露我的真实身份。我现在是在网上卖寿衣寿鞋的主播。”
听着我巴拉巴拉,王烨以为听错靠近,“我要答应帮你圆谎,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们不过二次相见,他居然想趁机打劫,我皮笑肉不笑咬牙。
“不是一直想从我这拿限量款的鞋?事成后,我可以破例一次。”
王烨剑眉飞扬,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之前磨破嘴皮都不肯给,这算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不客气睨他一眼,“看表现。”
王烨心领神会。
大伯母已经笑着过来,“瑶瑶,我说都要开饭了,你能跑到哪去?怎么跟城里大老板儿子出来了?”
我看了看王烨,随口扯了句,“在桌上不认识其他年轻人,跟他正巧算熟。”
大伯母眼神探究扫过我们,“这么说,你们之前就认识?”
王烨抢先一步,“之前找她买过东西。”
大伯母脸色骤然一变,“她卖……那种东西,你还能跟她熟?”
我没什么好眼色瞪王烨。
哪知他一本正经张口就来:“我的宠物狗前段时间走了,想买套合身的衣服。正巧我刷到许瑶直播间也卖宠物殡葬用品,私信跟她套近乎认识的。”
“她直播的时候化着妆,脸色那个白啊,害我接连做了好几天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