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进士榜上，9人后来官至宰相，24人在正史里单独立传。一千年的科举史，没有任何一届能与它比肩。但这届榜单的状元，你大概一个都不认识。

先说那个被侄子气走的章惇。嘉祐二年，章惇高中进士，才华出众，学问广博，性格豪爽洒脱。但他走到皇榜前，发现状元是章衡，自己的族侄，当场就不干了。

他没发火，就一个动作——拒不受敕，扔掉诰敕，打道回府。

就是字面意思，朝廷发的录取通知书，他扔了，不要了，转头回家复读。

两年后再考，这回名列甲科第五，开封府试第一。这才肯受。

这个人后来做了什么？主导王安石变法，官居宰相，权倾朝野，是北宋中后期政坛上最叱咤风云的人物之一。

章惇这一闹，反而成了这届考试最有名的八卦开场白。

但这届考试真正的主角，是一个50岁的老考官，和他手里握着的那张答卷。

公元1057年正月初六，欧阳修受命担任这届科举主考官。

第二天，他率王珪、梅尧臣等考官一同住进考场"锁院"，与外界隔绝，关上门出题、阅卷、定名次，足足五十天，才解禁放榜。

这届考试之前，北宋文坛有个怪病——"太学体"盛行。写文章不求讲清楚道理，专门卖弄生僻字眼，堆砌华丽词藻，读起来拗口难懂，却被认为是高水平。

欧阳修从进考场第一天就决定：这届，专门治这个病。

他看见一份用语怪异的考卷，脑子里立刻认定是太学名生刘几所写，提笔在旁边续写四个字："秀才剌，试官刷！"——刘几果然当场落第。

他看见了另一份答卷。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文章只有六百多字，却把赏善惩恶的道理说得清晰透彻，读起来有孟子的风骨。梅尧臣看完叫好，拿给欧阳修，说此文可评第一。欧阳修看完，击掌赞叹，同意。

但他犯了个嘀咕——字里行间的气质，太像自己的得意门生曾巩了。

主考官取自己的弟子当第一，传出去说不清楚。欧阳修忍了忍，把这份卷子压到第二名。

等拆封糊名，才发现，写这篇文章的人，叫苏轼，今年二十一岁。

欧阳修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后来成了成语的话：我当让此人出人头地。

苏轼来京赶考这件事，本身就够讲一段的。

嘉祐元年初，苏洵带着21岁的苏轼、19岁的苏辙，从偏僻的西蜀出发，沿江东下，千里迢迢赶到汴梁，寄住在寺庙里等考试。两兄弟一边备考，父亲苏洵一边四处拜访名人，把自己写的文章呈给欧阳修看。欧阳修读完，说可以和刘向、贾谊相媲美，向朝廷举荐，公卿大夫争相传阅。

苏洵自己这辈子没考上过进士，但他就这么靠文章扬了名，也跻身"唐宋八大家"。

父亲在外头刷名气，儿子在里头刷考卷。

苏轼最终以四甲及第，赐进士出身；弟弟苏辙名列第五甲，赐同进士出身。名次算不上顶尖，但欧阳修的那句话，已经替他们在文坛上预订了位置。

这届榜单拉出来，随便认识几个，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苏轼、苏辙、曾巩，三人都是唐宋八大家；程颢奠定了宋明理学的基础；张载是关学宗师，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横渠四句；吕惠卿是王安石变法的二把手；曾布官至宰相；王韶经略西北，是北宋少有的军事强人。

这一届进士里，总计有9人先后担任过北宋宰相，对北宋中后期的政坛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考官那边同样不弱：主考欧阳修，唐宋八大家之首；阅卷官梅尧臣，被誉为宋诗的开山始祖。

如果按照这届考试的参与者来算，"唐宋八大家"里的宋朝六家，除王安石以外，其余五家要么是考生，要么是考官，全都在场。

这个阵容，大概是中国科举史上再也凑不出来的一次了。

但这届榜单还有个藏得很深的历史钩子。

同一届的进士，二十年后站到了对立的两端。变法派章惇、吕惠卿、曾布推行新法；旧党苏轼、苏辙、程颢力主反对。从神宗的王安石变法，到哲宗的元祐更化、绍圣绍述，都有嘉祐二年进士们的身影，新党中有吕惠卿、章惇、曾布，旧党中则有苏轼、苏辙、程颢。

他们同年入仕，同场竞技，最后在朝堂上你死我活地斗了几十年。

宋徽宗时，蔡京将参与党争的大臣列出"元祐党人"名单，共309名，刻石立碑，永不录用。苏轼、章惇、曾布等嘉祐同年，赫然并列其中。

昔日的同榜进士，最后同时被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

1057年的那场考试，最终录取了388名进士。其中绝大多数，史书上连名字都找不到了。

但就是这届，欧阳修定下的一个规矩，此后历朝历代都跟着走：从嘉祐二年的殿试起，再无榜罢落，能通过省试登上殿试的，皆可获得进士功名，只是排名不同。

考官改变了文风，文风改变了学风，学风改变了整个时代的走向。

当年欧阳修批掉那些堆砌词藻的烂文章，换来的，是苏轼、曾巩、张载、程颢——一整代人用清晰的文字，把中国思想史往前推了一大截。

这就叫，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气象。

【主要信源】
《宋史·欧阳修传》《宋史·苏轼传》，脱脱等，元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