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里有一句话，短短十二个字，读起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诜不矜细行，至与妾奸主旁，妾数抵戾主。"驸马当着公主的面睡小妾，小妾还当着公主的面撒野挑衅——这事，发生在皇帝的亲妹妹身上。那个公主，三十岁死了。

皇帝为她罢朝五天，哭得不能上朝。

然后，那个驸马被流放了。

但你知道最魔幻的是什么吗？这个天下第一渣男，史书同时记载他是北宋最顶尖的画家、书法家，苏轼最铁的哥们儿，在大宋文坛闪闪发光的名士。

这个人，叫王诜。

宝安公主是宋英宗的二女儿，宣仁皇后所生，爱读古文，喜欢书法，常常接济驸马亲属，朝野内外称贤。生得一副好性情，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可惜、不该托付错人的女子。

公元1069年，她嫁给了王诜。

王诜出身不差，是宋初开国功臣王全斌的后裔，自幼读书，擅画山水，兼能书法，词风清丽，广交苏轼、黄庭坚、米芾、秦观等众多文人雅士。这样一个风流才子，从外头看，和公主是般配的。

问题在于，公主嫁给的这个人，在婚姻里完全是另一副嘴脸。

王诜婚后醉生梦死于家中的八名小妾之间，公主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年又一年，熬着。

史书写公主"侍奉婆婆毫无倦怠"，却没有写她一个字的抱怨。她把丈夫的亲属都接济到了，唯独接济不了自己。

这还只是普通的冷落。

更难堪的，在后头。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

苏轼写诗讽刺新法，被御史台逮捕。抓苏轼的人还没到湖州，驸马王诜就已经先得了消息，立刻派人飞奔南都通知苏辙，苏辙再派人赶往湖州告知苏轼。这一动作，给了苏轼一口喘息的时间。

但王诜自己也因此落网。

御史台顺藤摸瓜，查出他泄露机密、调查时不配合、与苏轼诗文往来，以及——对待公主不礼貌，宠妾压妻，被削除一切官爵。

注意这个措辞。朝廷判他的罪状，除了政治上泄密，明确加了一条：欺负公主。

这说明，公主受委屈的事，皇帝早就知道了。

但知道又能怎样？神宗是公主的亲哥哥，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欺负，处置了驸马，妹妹却来求情——公主病重时，神宗问她还有什么牵挂，公主别无所求，只希望王诜能复官。神宗为了安慰妹妹，恢复了王诜的职位。

王诜复了官，然后做了什么？

好了伤疤忘了疼。

公元1080年，公主病情加重，已经快不行了。

神宗特许王诜留在朝中借调，就是让他能专心照顾公主。

史书那十二个字出来了。

《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诜侍主疾，与婢奸主旁。"皇帝让他照顾病妻，他却把奄奄一息的公主晾在旁边，在她眼皮子底下跟婢妾寻欢作乐。

小妾们见公主快撑不住了，更是肆无忌惮，"数抵戾主"——当着公主的面挑衅羞辱，王诜一句话都没拦。

同年五月，宝安公主去世，年仅三十岁，谥"贤惠"。

她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把那八个小妾看一眼——其实从来都是她们占了上风。

公主的乳母，这才把一切都捅出去了。

神宗大怒。

他颁下手诏，措辞严厉到一字不留情面："王诜内则朋淫纵欲而失行，外则狎邪罔上而不忠，由是公主愤愧成疾，终至弥笃。"

下令把那八个小妾全部杖打，然后配给底层兵卒为妻。

王诜，贬官流放均州。

就在那几年前，苏轼被关进乌台，许多人为他求情，王诜是其中之一，为此丢了官职。可以说，王诜对苏轼，是真义气。但对公主，他只有那十二个字。

人，就是这样的。对不同的人，可以完全是两副面孔。

公主死后第六年，神宗驾崩，变法派倒台，王诜被召回京城。

元祐元年七月，苏轼被召回朝，两人在殿门外相见，感叹之余，作诗相属。苏轼在诗前写道：怜其贵公子有志如此，故和其韵。

阔别七年，两人相见，苏轼那首诗里写："吾生如寄耳，何者为祸福。"

人生苦短，什么是祸什么是福，说不清。

但宝安公主那一生，说清楚了——贤惠两个字压在她的谥号里，压了一千年。而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驸马，因为给苏轼送过消息，也被历史记住了。

只是记住的方式，不一样。

他留下了《烟江叠嶂图》，留下了与苏轼、黄庭坚的唱和诗文，留下了西园雅集的一段风流文史。
她留下的，是那十二个字的旁注。

【主要信源】
《宋史·公主传》，脱脱等，元代，"诜不矜细行，至与妾奸主旁，妾数抵戾主"
《续资治通鉴长编》，李焘，南宋，"诜侍主疾，与婢奸主旁"
《宋会要辑稿》，徐松辑，收录神宗手诏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