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我没有踏进过娘家那个熟悉的院子。
父母相继离世后,那个家对我来说,就成了一个被上了锁的伤心匣子。即便是清明节回去给父母上坟烧纸,我也是径直去坟地,绝不肯往村里那条熟悉的小路多看一眼。
我以为,这辈子我跟那个家,跟那个叫哥哥的人,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一天,我接到了侄子打来的电话。
“姑姑……”侄子的声音有些犹豫,“我爸一个人在老家,挺可怜的。我妈来城里给我带孩子,都两年没回去了。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挂了电话,我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哥哥的样子。那个曾经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男人,现在居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宅,连口热乎饭都没人给做?两年了,嫂子没回去过,侄子也忙,他该有多孤独?
那些陈年的怨恨,在“血浓于水”这四个字面前,突然就溃不成军了。我终究还是心软了。我急匆匆地去了超市,买了他爱喝的茶、几条好烟、还有几套过冬的保暖内衣和一大堆营养品。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我一脚油门,开向了那个我发誓再也不回的地方。
车子停在熟悉的木门前,门上的红漆早就斑驳剥落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大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角落里堆着破旧的纸箱,透着一股浓浓的破败与凄凉。堂屋的门帘掀开,哥哥走了出来。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眼眶湿了。他老了,背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领口起球的旧毛衣,眼神里透着些许迟钝。
“哥。”我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你咋回来了?”
我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拎进屋,看着桌上吃剩的半碗冷面条,心里一阵发酸。我挽起袖子,想帮他收拾一下屋子,烧壶热水。
可是,随着我们坐下来聊天,我心底那股刚刚燃起的温情,却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点点熄灭了。
他熟练地拆开我买的烟,点上一根,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嫂子有多狠心,抱怨侄子不知道孝顺,抱怨自己身体哪里痛。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探望和带来的礼物,却在整整一个小时的交谈里,没有问过一句:“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语气里,依然带着当年那种长兄如父的傲慢,甚至在话里话外暗示,我既然条件好,以后应该多回来给他买点东西,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可怜又自私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原来,时间只改变了他的容颜,却没有改变他的心。我以为的亲情呼唤,不过是我自己在脑海中感动了自己。那个家,依然没有我的位置,我也永远得不到我曾经渴望的那份平等的亲情。
我没有留下来吃午饭。借口家里还有事,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哥,东西你留着吃,天冷了记得穿我给你买的衣服。我走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秋风吹过,我没有回头。心里的那股酸楚和失望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一声释然的叹息。
算了,就当自己尽自己心算了。
这趟回去,不是为了原谅他,也不是为了重拾亲情,而是为了安抚我自己那颗因为侄子一个电话而悬起来的心。我尽到了一个妹妹最后的本分,从此以后,我不欠他,也不欠那个家了。
我发动车子,驶离了村子。这一次,我的心里出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