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一场关于阅读的对话在浙江大学校友企业总部经济园展开,莫言在园区求是合集·学术报告厅,和浙江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罗卫东展开对谈,并与读者交流。活动由杭州晓风书屋、浙江大学创新创业研究院有限公司主办。
罗卫东教授回忆了莫言和浙江的情缘,“当年莫言老师到浙大开讲,是获得诺奖的第二年,到处都在邀请他,他还是抽空来了浙大。我觉得当年他愿意来浙江杭州,还是因为有种‘认土归宗’的意思。莫言老师,原名管谟业,祖籍可以追溯到浙江丽水龙泉的管氏。”

这次,莫言来杭,坐到了近500位杭州读者的面前,与读者们从短篇小说聊到长篇小说,从AI写作聊到科学想象,从网络文学聊到创作中的“卡文”。
长篇还写不写?写。
一位读者提问说自己读过莫言早期的《天堂蒜薹之歌》,很敬佩当年35天写出一部长篇的劲头。但近些年,莫言出了不少中短篇集。“您还会再写长篇吗?”
莫言提到,他们这一茬50后、60后的作家,刚开始写作时,“基本是从短到中再到长的过程。”
“短篇、中篇、长篇都是小说,遵循的基本规律一致,核心都是语言艺术。它们在结构、人物塑造等方面有各自的特点。”
莫言说自己确实写过一篇文章《捍卫长篇小说的尊严》。“在当今时代写长小说,对读者来说确实是一种折磨和考验,但一个时代总该有几部这样的长篇,作为这个时代文学创作的标志性作品。”
“我将来肯定还是要写一部长篇的。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心里慢慢酝酿。”

至于为什么会写出《人呐》这样一本短篇小说集,莫言承认和当下的快阅读有关。“大家熟悉短视频,甚至会上瘾,我也是短视频的‘受害者’。但我现在要从中‘捞点本’——把短视频刺激出来的灵感写成小说。大家刷短视频累的时候,不妨读读《人呐》。”
除了短视频时代带给他的灵感外,这也是他对中国笔记体小说的一种致敬。“像《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文字不长但内容丰富多样。”他说短篇讲究“冰山原则”——只描写浮出水面的部分,剩下的让读者去联想。
“有些短篇其实可以扩展,甚至能扩展成一个长篇,比如里面某个人物的一生跌宕起伏,展开写的话不会比余华的作品逊色。”
全场笑了。莫言提起余华的时候,总是这样,带着一种老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调侃。
来生想当科学家?是。
一位读者问:您和余华直播的时候说,来生想当科学家搞科研。为什么?
莫言讲起2014年和杨振宁先生在北京大学的一场对话。“杨振宁先生问我,文学家心目中的宇宙是什么样的?”莫言想到了《聊斋志异》里的一个故事:一个人做梦飞到天上,看到星星像莲子镶嵌在莲蓬里。“这是作家对宇宙的想象。”而在杨振宁那样的科学家心中,宇宙是另一回事。
当时莫言改了《兰亭集序》的两句话送给杨振宁:“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微。”——科学家既可以仰望无边的宇宙,也可以俯察肉眼看不见的基本粒子。
“我觉得搞科学和搞文学都需要丰富的想象力,甚至是狂想。”莫言说,“《封神演义》里的千里眼、顺风耳,现在都实现了。”
有意思的是,在这场交流的所在地,晓风书屋是文化符号,浙大总部园是科创地标,文化和科技融合在此,相得益彰。

他半开玩笑说,自己写小说已经“山穷水尽”了。如果真有来生,想搞科学。“因为文学的评价太主观了。科学不一样,你发现了一个元素,就是客观存在的。”
莫言认为,文学家了解一点科学,科学家读一点文学,是一种互补。“我们这些老作家多了解一点现代科技,对创作灵感有帮助;科学家们读一读刘慈欣的《三体》,也能获得启发。”
如何看待AI写作?是工具
一位读者说,自己用AI写小说时,发现只需要10个小时。“想问问您怎么看待AI在写作中的应用?”
莫言看了提问的读者,戴眼镜,带着书卷气。他开玩笑:“现在在杭州,看到你这种戴眼镜、背背包的人,我就觉得是‘独角兽’人才。”现场观众又被莫言逗笑了。
不过,这话放在活动所在的浙江大学校友企业总部经济园里说,一点都不夸张。在园区里,此时有不知道多少创新创业的人正和AI打交道。莫言也笑称自己来到了“独角兽的老窝”。

莫言提到,自己试过用AI写一篇赋,“文笔很华丽,我自己写不出来”。但是AI生成的赋没有思想,就没有灵魂。他把自己的思想让AI加进赋里,“两三分钟后,每一段都充分体现,非常完美”。
AI写赋体文、格律诗词,有些作家确实比不过,“但写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短期内很难做到”。他总结:AI是工具,原创还得靠人。
网文和严肃文学的区别?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
一位读者提到,自己以前只看传统文学,这两年也开始看网文,发现节奏更快、语言穿透力更强,“让人看得停不下来,会上瘾”。
关于“网文”的讨论,已有几十年,莫言说:“我当时的观点是,网络文学和严肃文学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好的网络文学完全可以出版纸质书,甚至大卖;严肃文学也可以放到网上,用手机、电脑阅读。”

他提到,网络文学有自己的特点。第一个就是长。“《战争与和平》《红楼梦》也就一百多万字,但我读过一篇网文有两千万字,还能让人读下去。”
莫言说,网络文学里也有专业度高、想象力丰富的好作品。“十几年前我来杭州,也见过南派三叔,对他的盗墓小说很钦佩,很有想象力,很专业。”
莫言开玩笑说:“看了以后感觉这个人祖上就是盗墓的。”他一如既往的幽默逗笑了全场读者。
不过莫言也发现,现在短视频、短剧盛行,正在挤占大家看网文的时间。“不知道再过10年,甚至半年,会不会有新的艺术形式替代现在的网文和短视频。”
卡文了怎么办?停。
有读者说自己业余喜欢文学创作,问莫言:“您有没有过‘卡文’的经历?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

莫言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哪个作家敢说自己写作过程中从来没‘卡文’过。”
他说,遇到“卡文”,要么换一种写法,要么先停下来。“当然也有小说是一气呵成的,每部小说的情况都不一样。比如我写《红高粱家族》时就很顺畅,找到了进入故事的方式和语言腔调。但有的小说写了三四万字、五六万字,感觉不对,就只能从头再来。”
他给出的建议很朴素:“停一段时间再试,或者干脆另起炉灶。每个人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没有办法避免。”
“我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莫言有自己的公众号,签名是“我想和年轻人聊聊天”。他真的挺喜欢跟年轻人聊天的。不讲大道理,不端架子,该开玩笑就开玩笑,该认真就认真。

读者陈女士读过莫言的许多书,说起对莫言的亲近感,她笑着说:“他和余华老师的视频片段我都刷完了。”她在网上看过莫言回应AI会不会取代作家的问题——“我都已经71了,我就不操心这个了”——觉得他实在太有趣了。
作为“资深读者”,陈女士兴奋地为今天的分享会做了一晚上的攻略。“还惦记着一个问题想当面问他,余华老师和莫言老师两个人‘偷’的到底是西瓜还是黄瓜?”陈女士说,网络上的碎片化内容也是一扇门,“能让年轻一代被作家的人格魅力吸引,之后也能静下心来深度阅读。”
韩女士是被莫言的文字从低谷里捞起来的那个人。她读《生死疲劳》,书里六道轮回的故事让她对人性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在她眼里,莫言是个“70岁的高能量小老头”。她最想问莫言的是,熬不熬夜。“如果他熬大夜,我就会很欣慰——作家都这样,那我也没关系。”说完自己先笑了。
莫言自爆刷短视频停不下来,反而触发新书灵感。作为互联网博主,韩女士深有感触,“我就是因为刷太多短视频,触发灵感,才能当一名博主。就像莫言老师说的,我们是短视频的‘受害者’,更要从中‘捞点本’。”

读者口中的莫言,不是文学史里的名字,不是诺奖的符号。他刷短视频,会跟余华互相拆台,是个“70岁的高能量小老头”。文学最好的状态,或许就是这样:写的人不端着,读的人也不仰着,他们之间是人与人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