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时候,因为某个部位没有多块肉,爷爷大骂晦气。
他们给我取名如娣,恨不得用我换个弟弟回来。
终于,我妈又怀上了,她生产那天我在雪里走了六个小时。
最后在市医院对面的公路上被大车撞出去十几米。
我倒在血泊里那一刻我的弟弟出生了。
这下,他们应该如愿了吧?
1.
说实话,刚刚朝我撞过来的那辆车,速度并没有那么快。
也许是因为冻了太久,也许是因为肚子里没有东西而低血糖,在车向我撞过来的那一刻,我本来想跑的腿突然变得僵硬,眼睛被打过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就慢了那么几秒。
“碰!”肉体被坚硬的铁壳撞击的声音闷重,我落地后的身体轻飘飘的,鲜血像泉泉流水从我的体内流出。
因为天冷,这条往日里人来人去的街口此刻空无一人,在离我不过二百米的地方就是全市最好的医院。
而我,就倒在了市医院的门前。
2.
灵魂像是被提取了出去,我的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今天还真是挺倒霉的,时间倒回八小时之前。
“姐,你能不能……”我的话还未讲完,就被我姐急匆匆地打断了,“你有什么事?听说你这次又没有考好?爷爷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边了,他让我趁早给你找个打工的地方。如娣,你要是这次还考不上,爷爷说不定就直接让你嫁人了。”
电话那边的陈招娣有些幸灾乐祸。
“行了行了,你别烦我了,我现在正忙着呢,有事找妈,我先挂了。别想问我要钱,我一分没有!”
我听着滴滴的挂断声,沉默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任由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打量。
“陈如娣,怎么回事,你的家长还不接吗?”班主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一把夺过去她的手机,翻看着通讯记录,“都打几个了,你家长就是这么配合学校工作的?”
“老徐,消消气。陈如娣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学期都开了几次家长会了,她父母一次没来过。”
“你父母再不来学校一次,我可真要考虑给你调出我们班了,你看看你这成绩,还不如第一次月考的。合着是咱班的老师耽误你了?”
“我……”
“得了,下学期不管怎么样,让你爸妈来一趟,跟你也说不清楚。”班主任吹了吹茶杯里的顶级毛尖,喝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别说,这好茶叶就是不一样啊。”
这盒茶叶,是班长的爸妈送的,班长偷偷放在桌子上的。
出来的太晚,到二街旧厂的公交站的时候,已经没有车了。我家离学校大概有十公里,我翻着口袋里仅剩的两枚硬币,其实爸爸给我的这些钱只够坐三站,每次我都还要再走六站,才能回到那个位于城中村的家里。
我拖着拉不上拉链的书包和一个半高编织袋,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为了少走几步,我抄了一条都是土路的近道。
偏偏不巧,没走多久就下雪了。雪下得大,没封口的书包不一会儿就被浸湿了。我越走越吃力,雪积了起来,铺天盖地白茫茫一片。生了冻疮的手红肿难看,隐隐作痛,痒得难受。
“小玲啊,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隔壁李婶出门丢垃圾,刚好看到了过道里蹲着的我。李婶家的小娜跟我一个学校,她早就到家了。
“李婶,你知道我爸妈去哪了吗?”淋湿的棉衣湿溻溻的,我站在锁着的房屋门前,有些局促。我刚刚已经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钥匙。
“你妈妈今天要生了,大清早你爷爷奶奶都来了,这会儿应该在医院呢。你要不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我接过李婶递过来的手机,隔着门缝,我看到小娜正烤着小太阳,盖着毛毯,靠在沙发上看最近流行的综艺,手边还放着看上去崭新的课本,随便翻了两页放在那里。
“喂,秀兰,有什么事啊?”电话里传来了我爸爸有着疲惫的声音。
“爸,是我,我没带钥匙……”
“二女?你怎么回来了?”听到是我,爸爸稍微愣了一下,声音便高了起来,“你妈那个没本事的生了一天也没生出来,我们都在医院,今天回不去,你自己想办法吧。”
“爸,那我能不能问李婶借点钱,我还没吃饭……”
“吃什么吃?在学校不是吃过晚饭才回来的吗?没用的玩意儿就知道吃,送你上学就是纯纯浪费老子的钱,你……”
“那死丫头是不是逃课了?我看回来以后,就不要让她上了,女娃娃又不争气,学那么多有什么用?”
爸爸的话语中还夹杂着爷爷的怒声,他们还没有骂完,电话就挂断了,李婶的手机没电了。
3.
好在身体在还未冻硬之前就被人发现了,我被人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动了。缓缓上升的白气大家好像都看不到,但我可以随意移动了,只是不能离开医院。
我想去手术室看看我妈妈,毕竟在这个家里,对我最好的,就是妈妈了。
在随意穿梭的时候,我在病房见到了刚刚生产完的妈妈,她的身边,放着两个健康的男婴。
爸爸和爷爷奶奶脸上冒着红气的笑容,恨不得让整个病房都知道,他们老陈家刚刚得了两个儿子!
“哎呦,这就是我的宝贝大孙子,你瞧瞧,吃得多胖啊。这男娃就是不一样,这小腿儿啊,有力气着呢,女孩比不了比不了!”爷爷往日干瘦的脸上难见得挤出数不清的褶子,浑浊的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和他平日里瞪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刚刚生产完的妈妈脸色发白,看上去很虚弱,可她脸上的母爱泛滥的光辉刺得我的身体发疼,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最小的弟弟脚踝上的生产时间是晚十点二十七分,就是我出车祸的时间。
爸爸从妈妈手里轻轻地接过小弟弟,粗糙的大掌摩挲着他的小脚,眼里的慈爱都快要溢出来了。
铃铃的电话声打破了这温情的一幕,铃声惊扰了两个小孩,顿时病房里哭声一片,一群大人也手忙脚乱。
“庆生,你怎么回事,吵到我的宝贝孙子了!”爷爷擂了擂手里的拐杖,一脸不悦。
“什么时候不能来电话,偏偏这个时候,哪个杀千刀不长眼的,”我爸骂骂咧咧地接了电话,“什么?我是她爸,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你们先救吧,我这边还有工作,抽空了就回去。”
“怎么了?”
“二女那个办不成事儿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刚刚在来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正在抢救着呢。”爸爸一边不在意地逗弄着小孩,一边张口数落着我妈,“这倒好,我给俩儿准备的钱还没花在俩儿身上呢,你们母女俩一人分一半。”
“那小玲有事没有啊?”妈妈放下了手里的弟弟,焦虑地看向爸爸,又看向爷爷。
“这大半夜的她来回跑什么,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净在这添乱,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脑子还是转不过来,一点儿都不懂事,哼。”
“冬天衣服穿得厚,雪天车又开得慢,能有什么大事?”
爷爷和爸爸两个人一唱一和,成功把着急的妈妈给安抚住了,奶奶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妈妈的手,让她放心。
没有一个人提出要来看看我,哪怕我只和他们隔了一层楼。
我灵魂都出窍了,还知道来看看我妈妈,他们一群大活人还没我一个半死人懂事。
我飘飘悠悠地坐在妈妈的床头,她好像真的没有很担心的样子,两个小男孩一左一右地躺在她的身侧,看上去幸福极了。
可是很快病房里温馨的气氛又被打破了。
4.
“什么,怎么可能变成植物人了呢?”手术室外,我爸拿着手里的诊断书,满脸的不可置信,“这大冬天的穿那么厚,怎么可能碰一下就撞成了植物人?”
碰一下?那车可是把我活生生地撞了出去,鲜红的血迹在地上拖了长长的一道,这些我爸都不会知道,因为他那个时候正在忙着为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开心呢。
“那怎么办,这小玲成了现在这样,白凤知道了还得了,她现在正在月子里,可受不了这种打击啊,庆生。”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拉着我爸的手,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死丫头,非今天回来,要是不是她,哪来的这么多事?”爸爸一边骂骂咧咧地往楼上走,一边打电话给了医院的老熟人。
我刚刚看到了诊断书上建议的留院观察,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一天需要一千五的住院费。
我们家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全家靠爸爸在上海打工所赚的钱生活。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工地上的小小包工头,赚的钱比以前要多了,可是一天一千五,对我们家来说,还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我爸打电话是为了救我吗?我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希望。
“老余啊,对是我,我家二女的事你都知道了?住院费太贵了我们住不起啊,你帮我再引荐一家别的医院吧,不需要太好,便宜点的,吊着一口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