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火化工说: 人这一辈子,最终就是火化。人既然死了,就让他安静地走,不要搞得像赶集一样热闹,那样不好。也别纠结第一炉火化,因为前一天火化的那些人的骨灰,都有残留,不同逝者的骨灰难免混杂。留着骨灰,不过是一种形式,千万不要买昂贵的骨灰盒。只要子女心里装着你,逢年过节给你烧把纸,就是最好的纪念。 那年冬天,老王退休了。他在火葬场干了四十二年,从学徒干到老师傅,从烧煤的炉子干到全自动的机器。退休那天,单位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四十二载送别人生”。 有人问他,干这行这么多年,有啥感悟?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他说:“人这一辈子,最终就是火化。人既然死了,就让他安静地走,不要搞得像赶集一样热闹,那样不好。” 后来我专门去拜访他,听他讲那些年的见闻。 他说,现在的丧事越来越热闹了。乐队、花圈、挽联、悼词,排场一个比一个大。家属哭得震天响,亲戚朋友站一屋子,司仪拿着话筒喊口号,比结婚还热闹。他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搞这些有什么用?死人听不见,活人累得够呛。 “我以前烧过一个老太太,”他说,“生前交代过,不要办丧事,不要通知亲戚,直接烧了就行。儿女不听,觉得那样太不孝,还是办了一场。结果呢?老太太的儿子后来跟我说,办完那场丧事,他大病一场,躺了半个月。” 他说,人死了,就让他安静地走。活着的时候对他好,比死了搞排场强一万倍。 他还说,别纠结什么第一炉火化。很多人迷信,觉得第一炉干净,后面的炉子烧过别人,不吉利。他听了直摇头:“我跟你说实话,前一天火化的那些人的骨灰,都有残留,不同逝者的骨灰难免混杂。你就是第一个烧,炉子里也有前一天留下的。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最想说的,是骨灰的事。他说,现在的人买骨灰盒,动不动就几千几万,红木的、玉石的、雕花的,一个比一个贵。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花大价钱买了骨灰盒,存进骨灰堂,一年去一次,擦擦灰,烧把纸。后来有的家庭搬走了,有的孩子出国了,骨灰盒就那么放着,再也没人来看。 “留着骨灰,不过是一种形式,”他说,“你花那么多钱买那个盒子,有意义吗?人死了就是一把灰,你把它撒了、埋了、撒进大海,都行。只要子女心里装着你,逢年过节给你烧把纸,就是最好的纪念。” 他自己早就交代好了。不买骨灰盒,不设灵位,不搞仪式。烧完了,让儿子把骨灰撒到老家那条河里。他说,那条河他从小游到大,最后回到那儿,挺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那笑里,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我后来常常想起他的话。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忙忙碌碌,死了还要被折腾一番。那些排场、那些仪式、那些昂贵的骨灰盒,到底是为了死者,还是为了活人的面子?死者已矣,活人还在。让活人少受点累,让死者安静地走,也许才是最好的告别。 《庄子·列御寇》有云:“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 庄子临终前,弟子想厚葬他。他说:天地就是我的棺椁,日月就是我的玉璧,星辰就是我的珠宝,万物都是我的陪葬。我的葬具还不够齐备吗?还要再加什么呢? 那位老火化工的话,和庄子两千年前的智慧如出一辙——人死了,就是回归自然。那些排场、仪式、昂贵的骨灰盒,都是活人的执念。真正的纪念,不在形式,在人心。 子女心里装着你,逢年过节烧把纸,比什么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