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杜甫《登高》我们读杜甫，总在最沧桑的时刻，才懂他的心事。《登高》不是一首诗，是一个生命走到晚秋，独自站在江边，把一生的漂泊、病痛、孤独，轻轻摊开在天地之间。风很急，天很高，猿的啼声带着一点凄清。不是凄厉，是空旷里的一点回声，像人到晚年，忽然听见自己一生的来路。渚清沙白，鸟在风中盘旋，飞不远，也停不下。那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命运里身不由己的样子。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两句，是宇宙的叹息。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是时间，是年华，是盛世远去，是身不由己的衰老。长江一直流，流走朝代，流走悲欢，流走一个人所有的执念与牵挂。人站在中间，渺小，却又倔强地不肯倒下。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十四个字，写尽一生。万里，是空间的远；百年，是生命的长。常作客，是一生都在流浪，没有故乡。独登台，是老了、病了，身边无人，只有自己。没有怨，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承认：我走过了，我承受了。这是杜甫最沉、最厚、最让人心疼的温柔。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苦恨，不是恨别人，是恨自己无力，恨时光太快，恨家国动荡，恨一身风霜。白发满鬓，连一杯酒都不能再喝了。连借酒消愁，都成了奢侈。读到这里，忽然懂得：杜甫的伟大，从不是华丽，不是壮阔，是他把一个普通人的苦难，写成了所有人的心事。他不逃避衰老、病痛、孤独、潦倒。他只是站在风里，把一切都承担下来，写成诗。《登高》是晚秋，是残年，是大唐的落日，也是一个生命最安静、最庄严的告别。原来最高贵的悲伤，不是痛哭，是沉默地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