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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那年,我不听劝阻娶了满头白发的年轻寡妇,洞房夜,她当着我的面取下头巾,我彻底懵了

31岁那年,我做了一个令整个月牙镇哗然的决定——娶回那个被称为“白头娘”的年轻寡妇。母亲以泪洗面,邻里指指点点,都说我疯

31岁那年,我做了一个令整个月牙镇哗然的决定——

娶回那个被称为“白头娘”的年轻寡妇。

母亲以泪洗面,邻里指指点点,都说我疯了,沾上了晦气。

可我忘不了她在溪边洗衣时单薄的背影,更忘不了她。

洞房夜,红烛摇曳,我对她说,若她不愿,日后可给她自由。

她听了,却做出了一个让我毕生难忘的举动。

01

木匠陆怀山决定娶王玲玲,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之后。

那年他三十一岁,在月牙镇上,这个年纪还没成家,算是独一份。

傍晚他从镇外做完活计回来,路过镇口的晒谷场,就看见四五个半大少年围成一圈,正用泥巴和石块丢中间一个人。

那些人一边丢,一边嬉笑着骂,声音尖利刺耳。

“妖怪!白毛妖怪!”

“克死男人的扫把星!”

陆怀山走近了才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小袋面粉,低着头,任由那些沾着土块的泥巴砸在背上、肩上,甚至有几块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去。

她不躲,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像棵早就枯死却还硬撑着不倒的树。

有个高个少年觉得不过瘾,弯腰捡起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作势就要扔。

“住手!”

陆怀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吓人。

那些少年回头见是他,都有些怵,缩着脖子互相使眼色,一哄而散,跑远了。

空旷的晒谷场上,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

傍晚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吹动了她头上那方已经脏污的粉色头巾。

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陆怀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能看见她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沾着的泥点,还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死死抠着面袋的麻绳。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放低了些。

女人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很小,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紧紧抿着。

但她的眼睛,让陆怀山心里猛地一揪。

那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死灰般的麻木。

她看了陆怀山一眼,那目光空茫茫的,像穿过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抱紧她的面袋,侧过身,默默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陆怀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镇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那背影倔强,却又浸满了无声的悲凉,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夏天时在月溪边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蹲在下游的青石板上洗衣裳,动作麻利,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单。

一阵风忽然刮过,掀掉了她的头巾。

就在那一刹那,陆怀山看见了。

一头刺目的、雪一样的白发,在盛夏午后毒辣的阳光下,白得晃眼,白得不真实。

那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白色。

她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捡头巾,手忙脚乱想要裹住头发,仓惶回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满是受了惊的恐慌和深深的戒备。

他们对视了不过两三秒,她便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系好头巾,抱起木盆匆匆跑了。

那时陆怀山还不知道她是谁。

晚上回家吃饭,母亲沈氏一边给他盛粥,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怀山,你今天在溪边,瞧见那个‘白头娘’了没?”

“白头娘?”

“就是高岭村嫁过来的王玲玲啊。”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凑近了些,“刚嫁过来不到一年,男人就得了急病,说没就没了。年纪轻轻守了寡,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镇上人都说她不吉利,克男人。”

陆怀山这才把溪边那个苍白的侧影和镇上沸沸扬扬的传闻对上号。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烦闷:“人都没了,说这些做啥。”

“啥叫说这些做啥?”母亲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你可给我离她远点儿!你年纪不小了,婚事还没着落,可别沾上什么晦气!”

他没再搭话,默默喝粥。

那碗平时觉得香甜的粟米粥,那天晚上却有些咽不下去。

脑子里总晃着那头刺眼的白发,和晒谷场上那双死灰般麻木的眼睛。

此刻,站在空荡荡的晒谷场边,晚风带着凉意吹透了他汗湿的衣裳。

陆怀山忽然转了个身,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大步朝着镇子另一头,他表哥陈大勇家走去。

陈大勇在镇上开了间不大的杂货铺,消息灵通。

“大勇哥,问你个事。”陆怀山进了铺子,开门见山,“高岭村那个王玲玲,她婆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陈大勇正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闻言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咋忽然问起这个?”

“今天在晒谷场,看见她被几个小子欺负。”陆怀山简单说了两句。

陈大勇叹了口气,放下算盘,摇了摇头:“那姑娘,命是真苦。”

他告诉陆怀山,王玲玲的婆家在高岭村名声不太好,尤其是她那亡夫有个堂兄,叫高虎,是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名的混不吝,游手好闲,横行霸道。

王玲玲男人死后,那高虎就动了歪心思,几次三番上门骚扰,话里话外透着龌龊。

“听说有回闹得挺厉害,王玲玲抄起灶膛里的火钳子自卫,捅伤了高虎,这才消停些。可打那以后,关于王玲玲的闲话就更多更难听了,什么难听传什么。”陈大勇压低了声音,“她那婆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觉得她是个丧门星,白吃饭,恨不得早点把她撵出去。”

陆怀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那一头白发……”

“哦,那个啊。”陈大勇摆摆手,“说是男人死的那晚,一夜之间白的。也有人私下嚼舌头,说是不是被高虎那畜生吓的,或者……唉,谁知道呢,反正邪乎得很。镇上人现在看见她都绕着走,怕沾了晦气。”

从表哥铺子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镇上的灯火零星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陆怀山慢慢往家走,脚步却比来时沉重得多。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表哥的话,还有王玲玲那双麻木的眼睛、单薄的背影。

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变得清晰,甚至有些尖锐起来。

这个女人,活得不像个人,更像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等着慢慢腐烂的符号。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子,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步伐变得坚定起来。

推开自家院门时,母亲沈氏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就着油灯缝补他一件旧褂子。

“回来啦?饭在锅里温着。”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咋这么晚?”

陆怀山没有立刻去厨房,他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看着母亲眼角深刻的皱纹。

“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您别再托人给我说媒了。”

沈氏眼睛一亮,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咋?你……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她脸上浮现出期待又忐忑的神情,这神情让陆怀山心里酸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

“嗯。”他点了点头,“我看上王玲玲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高岭村嫁过来的那个王玲玲。我想娶她。”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氏脸上的期待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变成无法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恐慌。

她手里的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缝了一半的褂子也从膝头滑落。

“你……你胡说啥?”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颤抖,“陆怀山!你昏了头了?你要娶那个‘白头娘’?那个克夫的扫把星?你是嫌咱家日子过得太顺了,非要往火坑里跳是不是?!”

“她不是扫把星。”陆怀山语气依然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全镇子谁不说她晦气!谁不躲着她走!”沈氏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一下,陆怀山赶紧扶住她。

沈氏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娶那个丧门星进门!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让咱老陆家断子绝孙?!”

“娘,”陆怀山也站起身,看着母亲激动得发红的眼睛,“我今年三十一了。前些年爹病着,家里欠债,我顾不上。后来债还清了,我也挑,总觉得成家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将就。”

他放缓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现在不想将就,也不想再看别人被作践。王玲玲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妖怪。镇上那些闲话,有几句是真的?她婆家那个混账堂兄欺负她的时候,谁替她说过一句话?她被人扔泥巴的时候,除了我,又有谁站出来过?”

沈氏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噎住,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来:“不行……不行……我不能答应……你这是往自己身上揽祸事啊……”

陆怀山看着母亲流泪,心里也不好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佝偻的背,声音柔和下来,但意思没有变:“娘,我知道您是怕我吃亏,怕这个家不安宁。可您想想,若是因为怕,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咱们心里能安生吗?爹要是还在,他会咋想?”

提到亡夫,沈氏的哭声顿了顿,神情有些恍惚。

陆怀山趁热打铁:“这门亲事,我是认真想过的。王玲玲婆家不待见她,巴不得她走。她自己也……总得有个活路。我娶她,是给她一条活路,也是给我自己一个家。往后日子是苦是甜,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过,不用看旁人脸色。”

沈氏只是哭,不再大声反对,但脸上的抗拒和恐惧依然鲜明。

陆怀山知道,要让母亲点头,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但他心意已决。

第二天,陆怀山要娶“白头娘”王玲玲的消息,就像一滴水溅进了滚油锅里,噼里啪啦炸响了整个月牙镇。

02

最先上门的是住在镇东头的远房表姑。

她挎着个小篮子,一进门就拉着沈氏的手,唉声叹气:“他婶子,我可听说了,怀山这孩子……哎哟,怎么能这么糊涂呢!那王玲玲是能沾的人吗?高岭村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她命硬得很,谁沾谁倒霉!你可得死死拦着,不能由着孩子性子来啊!”

沈氏只是红着眼圈抹泪,不住点头,却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反驳。

表姑又转向正在院子里刨木板的陆怀山,提高了嗓门:“怀山啊,不是表姑说你,你都这个岁数了,办事咋还这么不稳重?咱镇上好姑娘虽说不多,可也不是没有,表姑回头就帮你寻摸个老实本分的,保管比那个强百倍!那王玲玲有啥好?一头鬼似的白发,看着就瘆人!”

陆怀山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子平稳地推过木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

“表姑的好意我心领了。”他声音平淡,“我的婚事,我自己有打算。”

表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又絮叨了几句,见陆怀山再不搭腔,只好讪讪地走了。

紧接着,隔壁的赵婶、前街的王伯、甚至镇上年纪最长的七叔公,都或直接或拐弯抹角地来劝。

话里话外,无非是“不吉利”、“晦气”、“克夫”、“别连累了一族人”之类的说辞。

更有甚者,像镇西头的快嘴孙婆,说得绘声绘色:“我可是听高岭村我娘家侄女说的,王玲玲守寡后,她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好端端的,雷雨天突然就被劈焦了一半!这还不是邪门?那女人身上肯定带着不干净的东西!谁沾上谁倒霉!怀山那孩子看着挺明白一人,这回真是鬼迷心窍了!”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都传进了沈氏的耳朵里。

她本就摇摆不定、恐惧万分的心,被这些话浇得透心凉,越发觉得儿子是在往万丈深渊里跳。

她再次找到陆怀山,这次不是哭闹,而是哀哀地求他:“儿啊,算娘求你了,成不?咱换个人,换个人行不行?娘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吓啊……你看镇上人都这么说,万一、万一真有点啥,你让娘往后可怎么活?”

陆怀山放下手里的墨斗,看着母亲惊恐万状、仿佛天要塌下来的神情,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理解母亲的恐惧,那些流言蜚语,对于一辈子生活在镇上、信奉乡俗旧规的老人来说,威力不亚于真正的刀剑。

但他无法妥协。

“娘,”他扶母亲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镇上人说什么,是因为他们只知道那些闲话,没见过王玲玲这个人,更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您是我娘,您应该信我,我不是个没分寸、胡来的人。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是想过所有的后果,也能担得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门外空旷的街道,声音低沉却坚定:“人活着,不能光听别人怎么说,还得问问自己心里怎么想。我觉得她可怜,觉得她不该是那个下场,我想拉她一把。就这么简单。”

沈氏捧着碗,手微微发抖,温水洒出来一些,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她知道,儿子虽然平时话不多,性子温和,可一旦真正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他爹病重,家里欠下巨债,所有人都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劝她早做打算,可年仅二十出头的陆怀山咬着牙扛起了所有,没日没夜地做木工,硬是一分一分把债还清了。

那股子沉默的倔强和担当,此刻又出现在他脸上。

沈氏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陆怀山知道,母亲这一关,暂时只能这样了。

他不再理会任何上门劝说或打探的人,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仿佛那些喧嚣的议论都与他无关。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裳,从自己锁着的小木箱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里面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积蓄,大部分是铜钱,也有些散碎银子。

他仔细数出足够的部分,用红纸包好。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颜色鲜亮的枣红色棉布,又去灶房割了一条肥瘦相间的腊肉,用草绳扎好,再拎上一捆细细的挂面。

沈氏坐在自己屋里,透过门缝看着儿子一言不发地准备这些东西,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但她紧紧捂住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陆怀山将红布、腊肉、挂面规整地放进一个竹篮里,拎上,又将红纸包仔细揣进怀里。

他走到母亲房门前,停了一下,对着门板轻声说:“娘,我去高岭村一趟。晌午不用等我吃饭。”

屋里没有回应。

陆怀山等了片刻,转身,拉开了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还算暖和,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从月牙镇到高岭村,要走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

路上偶尔遇到相识的乡邻,看到他这身打扮,手里还提着明显是“礼”的东西,都露出诧异或了然的神色,远远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陆怀山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他心中并非全无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既然决定了,就走到底。

高岭村比月牙镇看起来更旧些,房屋低矮,巷道狭窄。

陆怀山略一打听,便找到了王玲玲婆家的院子。

那是村尾一处略显破败的宅子,土墙斑驳,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陆怀山抬手,在掉了漆的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眼神里带着惯有的精明和打量,正是王玲玲的婆婆,高田氏。

“你找谁?”高田氏看到陆怀山和他手里的东西,眼神闪了闪。

“婶子好。”陆怀山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我是月牙镇的陆怀山,是个木匠。今天来,是想替我自己,向您家提亲。”

“提亲?”高田氏愣了一下,上下扫视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竹篮里的红布和腊肉上停留了片刻,“向谁提亲?”

“向王玲玲。”陆怀山清晰地说道,“我想娶王玲玲为妻。”

高田氏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迅速掠过惊讶、怀疑,最后定格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几乎是狂喜的神情。

她猛地将院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开,声音陡然热情了八度:“哎哟!原来是陆木匠!快请进快请进!外头站着像什么话!”

她一边把陆怀山往院里让,一边朝屋里尖声喊道:“当家的!快出来!月牙镇的陆木匠来啦!有天大的好事!”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闻声从堂屋走出来,脸上带着疑惑,正是王玲玲的公公,高老栓。

高田氏迫不及待地凑到丈夫耳边,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高老栓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搓着手,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陆木匠?好,好!快屋里坐!”

堂屋简陋,桌椅都显陈旧。

高田氏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擦一张长凳,请陆怀山坐下,又扬声喊小女儿去倒水。

“陆木匠啊,”高田氏在对面坐下,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刚才说的……可是当真?你真愿意娶我们家王玲玲?”

“当真。”陆怀山从怀里取出那个红纸包,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心意,请婶子和叔收下。另外,这篮子里是些布料和吃食,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高田氏的眼睛几乎粘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上,她飞快地和高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喜色更浓。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伸过去,摸了摸红纸包,感受着里面的分量,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陆木匠你真是……太客气了!太有心了!”

高老栓也嘿嘿笑着点头:“是啊是啊,王玲玲能遇上陆木匠你这样实诚的人,是她的造化!”

他们绝口不问陆怀山为何要娶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也不关心陆怀山家境如何、人品怎样,更没提任何关于嫁妆的话。

那种急于脱手、生怕陆怀山反悔的迫切,几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陆怀山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点破,只是平静地说:“既然婶子和叔没意见,那这婚事,就算定下了?我想着,若是方便,过几日就简单办一下,把人接过去。”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高田氏一迭声地应道,“哪天都行!陆木匠你定日子就好!我们这边没啥准备的,随时都能送她过去!”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不过陆木匠啊,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王玲玲这孩子……命苦,你也知道。她这头发……唉,看着是有点吓人,性子也闷,不太爱说话,往后要是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可得多担待。”

“我明白。”陆怀山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高田氏彻底放下心来,笑得更开了,“你等着,我这就叫她出来见见你!”

她站起身,扭着腰快步走向堂屋侧后方一间低矮的厢房,用力拍了拍门板,声音顿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王玲玲!死丫头还躲在屋里做什么?还不快出来!有贵客来了!天大的好事砸你头上了!”

门内一片寂静。

高田氏又拍了两下,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呢?快点!”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薄薄的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王玲玲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蓝布褂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微微瑟缩着,像是极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头上,依旧严严实实地包着那方已经洗得发白、边缘都有些毛糙的粉色头巾。

高田氏一把将她扯到陆怀山面前,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粗暴。

“你看看你,整天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给谁看呢?”高田氏当着陆怀山的面数落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王玲玲脸上,“现在好了,陆木匠不嫌弃你,愿意娶你过门,这是你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王玲玲的身体随着她的话音,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依旧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嘴唇抿得死死的,一个字也不说。

陆怀山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仿佛已经麻木到灵魂深处的样子,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在晒谷场那次更强烈。

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一小步,隔开了高田氏和王玲玲。

他对高田氏说:“婶子,我今天来,是诚心求娶。既然您二位答应了,那王玲玲以后就是我陆家的人。”

然后,他转向王玲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放缓了语速:“王玲玲,我叫陆怀山,是月牙镇的木匠。我家里不富裕,就是寻常过日子的人家。但只要你肯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玲玲低垂的发顶,和那方旧头巾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认真地问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高田氏和高老栓都盯着王玲玲,高田氏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和威胁的意味。

王玲玲依旧没有抬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能听到高田氏有些不耐烦的细微喘息声。

就在陆怀山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要像上次那样无声离开时,他看见,王玲玲那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极其轻微地,松了一点点。

然后,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沉重。

那一下点头,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陆怀山的心湖上,却漾开了层层叠叠的、复杂的涟漪。

他分不清那里面有多少是无奈,多少是认命,或者,是否藏着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对于“活路”的期盼。

“好。”陆怀山只说了一个字。

婚事,就这样近乎荒唐地定了下来。

高田氏夫妇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就把王玲玲打包送走。

陆怀山与他们商定了三日后的傍晚来接人,仪式一切从简。

离开高岭村时,已是午后。

秋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来时提着满篮的“礼”,回去时两手空空,怀里却多了一纸简单到近乎潦草的婚书,上面有高老栓歪歪扭扭的画押。

陆怀山走得很慢。

他知道,回到月牙镇,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他没有回头。

03

三天后的傍晚,陆怀山独自一人,拉着一辆借来的板车,再次来到了高岭村。

板车上铺着干净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床他昨晚特意翻晒过的、半新的棉被。

高田氏一家早就等着了。

王玲玲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那衣服明显不是她的,款式老旧,颜色暗沉,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衬得她瘦骨嶙峋,像一根套在宽大布袋里的细竹竿。

她头上依然包着那方粉色头巾,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瘪瘪的蓝布包袱,大概是她全部的家当。

没有送亲的人,没有嫁妆,甚至连一句嘱咐或告别的话都没有。

高田氏只是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到板车边,对陆怀山笑着说:“陆木匠,人可就交给你了。往后啊,她就是你们陆家的人了,是好是赖,都跟我们高家没关系了。”

话里的意思,撇清得干干净净。

陆怀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扶了王玲玲一把,帮她坐上了板车。

她的手冰凉,碰触时像受惊般猛地一缩,随即又僵硬地任由他扶着。

陆怀山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她:“傍晚风凉,盖上吧。”

王玲玲迟疑了一下,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粗布外衫,没有披,只是轻轻盖在了腿上。

陆怀山拉起板车,转身离开了高家的院子。

车轮碾过高岭村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

王玲玲坐在板车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或者说,望着虚空,没有回头看那个她生活了一年多、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家”一眼。

暮色渐浓,山路上行人稀少。

只有秋风掠过路边枯草的声音,和板车单调的吱呀声。

两人一路无话。

回到月牙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镇上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像是沉睡巨兽惺忪的眼睛。

陆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的门上,贴着陆怀山自己剪的、略显笨拙的一个大红“囍”字。

那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非但没有喜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和冷清。

没有鞭炮,没有宾客,没有喧闹。

只有堂屋里点着两根粗粗的红烛,烛火在从门缝溜进来的微风中不安分地跳动着,将墙上“囍”字的影子拉长、扭曲。

沈氏没有露面。

她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一丝光亮也无,静默得像是一座坟墓。

陆怀山把板车停在院里,先把王玲玲扶下来,又将她那个小包袱拿下来,递还给她。

“先进屋吧。”他说,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玲玲抱着包袱,跟着他走进了堂屋。

烛光一下子照亮了她的脸,依旧是苍白的,被那身不合体的红衣衬得越发没有血色。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堂屋正中的供桌,上面摆着陆怀山父亲的牌位,牌位前放着简单的供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根燃烧的红烛上,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怀山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他转身,看着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王玲玲,说:“过来吧。”

王玲玲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

“今天,”陆怀山看着父亲的牌位,又看了看身边的王玲玲,声音平稳地说道,“我陆怀山,娶王玲玲为妻。往后,夫妻一体,风雨同担。”

他撩起衣摆,率先跪了下去,对着天地和父亲的牌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王玲玲学着他的样子,也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跪下来,跟着磕头。

她的动作很轻,额头几乎没有触地,但那姿态里,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

磕完头,陆怀山站起身,又对她轻声道:“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两步。

陆怀山深深作揖。

王玲玲迟疑了一瞬,也缓缓弯下腰。

弯腰的瞬间,她头上那方旧头巾的结似乎松了一些,几缕发丝从边缘漏了出来。

陆怀山直起身时,正好看见。

不是预想中的白色。

那几缕漏出的发丝,在跳跃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深浓的、近乎墨黑的颜色。

陆怀山心里微微一动,但还没来得及细想,王玲玲已经直起身,飞快地将那几缕头发塞回了头巾里,手指有些慌乱。

“礼成了。”陆怀山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指了指堂屋右侧的那间屋子:“那是我们的新房,我收拾过了。左边是我娘住。灶房在后面,水缸在院里。”

王玲玲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陆怀山第一次听见她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却并不难听。

“你饿不饿?我去灶下看看还有什么吃的。”陆怀山说着,就要往后院走。

王玲玲却忽然摇了摇头,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依然很小:“不……不用。我……不饿。”

陆怀山停下脚步,看着她紧紧抱着包袱、指尖发白的样子,知道她此刻绝无可能有胃口吃东西。

“那……先去房里歇着吧。”他指了指新房,“被褥都是干净的。我去娘那边看看。”

王玲玲点了点头,抱着她的小包袱,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挪进了那间贴着“囍”字的新房。

陆怀山看着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又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母亲沈氏的房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低声唤道:“娘。”

里面没有回应。

“娘,我知道您没睡。”陆怀山隔着门板说,“人接回来了,礼也行了。您……开开门,吃点东西吧。”

良久,屋里才传来沈氏带着浓重鼻音、疲惫不堪的声音:“我吃不下……你……你自己安置吧。让我静静。”

陆怀山在门外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您早点歇着,饭我给您温在锅里,饿了随时吃。”

他转身去了后院灶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又从锅里盛出留给母亲的那碗粥,重新盖上锅盖,确保灶膛里还有余温能温着。

做完这些,他走回堂屋。

两根红烛已经燃了一小半,烛泪堆积在烛台上,像是凝固的红色眼泪。

堂屋里空无一人。

新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陆怀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推开了新房的木门。

04

新房是陆怀山亲手布置的。

墙壁用石灰重新仔细刷过,显得干净亮堂。

窗户糊着崭新的窗纸,窗台上放着一个他以前做的小木马,算是屋里唯一的装饰。

一张结实宽敞的木床靠墙放着,是他用了最好的松木料,花了几个晚上赶制出来的,榫卯严丝合缝,打磨得光滑平整。

床上铺着半新的青色床单,叠放着一床大红缎面的新被子,那是他用卖家具的钱特意去云山镇扯布做的,被面上绣着简单的鸳鸯戏水图案,针脚不算顶好,但看得出用心。

床边是一个同样新打的大衣柜,柜门关着,表面刷了清漆,映着烛光。

王玲玲就坐在床沿上。

她已经脱下了那身不合体的红衣,换上了一件她自己带来的、同样是蓝色但颜色稍深些的旧布衫,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那方粉色的旧头巾,依然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的头发。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致的瓷偶。

那身过于宽大的旧布衫罩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肩膀瘦削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陆怀山反手关上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滞起来,尴尬,紧绷,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陆怀山走到靠窗的桌子边。

桌上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个倒扣着的杯子,还有一小碟镇上买的、硬邦邦的桂花糖。

他提起茶壶,发现里面是空的。

这才想起,下午匆匆忙忙,忘了烧水。

他放下茶壶,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

祝贺?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找不到值得祝贺的地方。

安慰?他甚至连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安慰都不知道。

他干脆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院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也吹得桌上烛火一阵猛烈摇晃。

王玲玲似乎被这突然的冷风惊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但依旧没有抬头。

陆怀山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远处镇子上零星如豆的灯火。

“今天……委屈你了。”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知道,这婚事办得不像样子。”

身后没有回应。

陆怀山转过身,靠在窗棂上,目光落在王玲玲低垂的发顶。

“我娶你,一半是因为那天在晒谷场,看不过去。另一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我自己觉得,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好过一个人硬扛。你的事,我大概听说了些。高岭村那边……往后你不用再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王玲玲的反应。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抓住了一点膝盖上的布料,但依旧沉默。

陆怀山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更加平缓,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王玲玲,有些话,我得在今天跟你说清楚。”

“我陆怀山娶妻,不是为了找个伺候人的丫头,也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凑合过日子。我既然把你接进这个门,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往后,外头的事,有我。家里的活,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或者累了,就歇着,没人会说你不是。”

“我娘那边……她一时想不通,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日子长了,她总会明白的。”

他说了这么多,王玲玲却始终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在呼吸。

陆怀山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要融化一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急不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杯子,又放下。

“你……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烧。”他问。

王玲玲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陆怀山不再勉强。

他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与床沿上的王玲玲隔着几步的距离。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偶尔随着火苗跳动而晃动一下,像是两个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灵魂。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陆怀山看着王玲玲,看着她头上那方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粉色头巾。

这方头巾,像是一道坚硬的壳,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也像是一个谜题的封面。

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传言中一夜愁白的三千银丝,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怀山是个木匠。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双手,相信万事万物都有其纹理和缘由。

就像一块木料,它为什么会有疤痕,为什么纹理扭曲,都能在它的生长历程中找到答案。

而眼前的王玲玲,对他来说,就像一块完全陌生的、纹理奇特到令人费解的木料。

他看不透。

但他有耐心。

又过了一会儿,陆怀山再次开口,这次的话,让始终如泥塑木雕般的王玲玲,身体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王玲玲,”他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她并没有看他,“我知道,这场婚事,你未必是心甘情愿的。可能只是没得选,或者……是想逃离原来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和宽容:“如果你心里实在不愿意,或者适应不了这里,也没关系。等过些日子,外头那些闲话淡了,我可以给你一些钱,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随你。我陆怀山说到做到,绝不会为难你。”

这番话,陆怀山是认真的。

他娶她,初衷是怜悯,是看不过眼,也掺杂着一丝男人心底的执拗和不平。

但他从未想过,要用婚姻这根绳子,捆住一个心已经死了大半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他懂。

如果她真的想要自由,他会给。

这或许,也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尊重。

话音落下,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先前是凝固的、沉重的。

而现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寂静中悄然碎裂,又有什么在小心翼翼地萌芽。

陆怀山看见,王玲玲一直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她依旧低着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了一些,虽然她极力压抑着。

过了很久,久到陆怀山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准备起身离开,让她自己静静时——

王玲玲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这是从她踏进这个家门开始,第一次,真正地抬起头,看向陆怀山。

烛光跃动,映在她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不再像晒谷场上那样死灰麻木,也不像溪边那次充满惊恐戒备。

此刻,她的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激烈涌动,挣扎,碰撞。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陆怀山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神情。

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望向唯一可能施救者时的、混杂着巨大怀疑和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

她在确认。

确认他刚才那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确认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值不值得她拿出那最后一点点、几乎已经被磨灭殆尽的信任。

陆怀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地回望着她,眼神平静而坦诚。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王玲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的眼神,从剧烈的动荡,渐渐归于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陆怀山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05

她当着他的面,缓缓抬起了那双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肤色苍白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烛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手背上几道浅淡的、已经愈合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细条状的东西抽打过留下的痕迹。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痛苦的仪式,又像是即将揭开一个足以将她再次打入地狱的秘密。

她的手,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抬起来,伸向了自己头上那方粉色的旧头巾。

陆怀山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盯着那头巾。

他知道,她终于要向他,也向她自己,揭开那层最坚硬的保护壳了。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准备看到一头如传言中那般、如雪似霜的苍苍白发。

准备看到一个被残酷命运和流言蜚语折磨得早衰的可怜女人,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样子。

王玲玲的手指,触到了头巾打结的地方。

那个结系得有些紧,她解了一下,没解开,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扯。

结被扯开了。

那方洗得发白、边缘起毛的粉色旧头巾,从她头上,缓缓地滑落。

像一片褪去的、沉重的壳。

陆怀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的满头白发,根本没有出现。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顶假发!

一顶用那种最廉价、最粗糙的化学纤维制成的,假得不能再假的白色假发!

那假发做工低劣,颜色是一种没有生气的、惨兮兮的漂白色,在烛光下泛着塑料制品特有的、廉价的光泽。

它歪歪斜斜地扣在王玲玲的头上,边缘参差不齐,甚至有几缕她自己本身的、乌黑如墨的发丝,不听话地从假发的边缘和缝隙里钻了出来,与那惨白的假发形成刺目而诡异的对比。

陆怀山彻底愣住了。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花费了巨大勇气、顶住母亲眼泪和全镇流言娶回来的,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白头娘”……

竟然……是假的?

这算什么?

一场荒唐的骗局?

一个天大的笑话?

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愚弄,被欺骗,还为此背负了所有的指责和非议?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怀疑,“腾”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他脸颊发热,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王玲玲接下来的动作,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怒火,连同所有冲到喉咙口的质问,瞬间浇熄,冻僵在原地。

只见王玲玲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小片浓密的阴影,不住地轻颤着。

她的脸上,没有欺骗被揭穿后的慌乱或羞愧,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猛地抓住头上那顶可笑又可悲的白色假发,然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

仿佛黑色的瀑布倾泻,又仿佛最深沉的夜色流淌。

一头乌黑、浓密、光泽如最上等绸缎的长发,毫无征兆地,披散而下!

那头发是如此的黑,黑得纯粹,黑得深沉,带着健康饱满的光泽,瀑布般散落在她单薄瘦削的肩膀上,后背,甚至有些滑落到了床沿。

在昏黄跳跃的烛光映照下,这浓密如云、充满勃勃生机的漆黑长发,与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形成了最极致、最震撼、也最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哪里是什么“白头娘”?!

她分明拥有一头,比月牙镇、甚至比云山镇所有年轻姑娘都要乌黑亮丽、都要健康好看的头发!

陆怀山彻底懵了。

他维持着半张着嘴的姿势,像一个溺水的人,大脑完全停止了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荒谬感,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都被这巨大的、颠覆性的视觉冲击撞得粉碎。

他以为他娶回的,是一个被命运摧残至早衰的苦命女人。

却没想到,这从头到尾,竟是一个精心构筑的、以假乱真的谎言?

而他,成了这个谎言最坚定的信奉者和维护者,甚至不惜与所有人为敌。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的、被彻底戏耍的荒唐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他的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欺骗所有人?欺骗他?

这假发,这谎言,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陆怀山胸中怒意翻腾,准备开口质问的当口——

一直闭着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王玲玲,缓缓地,转过了她的头。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

烛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正好照亮了她左边的侧脸,照亮了那片被浓密黑发半掩着的、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陆怀山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烛光移动。

然后——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