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八粥的香气,于我,并非只是糯米与杂粮的简单交融。那是母亲将桂圆、红枣、莲子……一样样数着放入砂锅时的絮语,每一种都承载着“腊七腊八,冻掉下巴”的叮嘱与“增福增寿”的期盼。当灶火舔舐锅底,咕嘟声响里漫出的,是整个腊月的第一个温暖承诺。而那一罐罐碧绿如翡翠的腊八蒜,则封存着时间的魔法,将辛辣收敛,酿成酸脆。这,是年轮的第一圈,从味觉开始,郑重地刻下刻度。
自此而后,仪式便如约而至,不容僭越。腊月二十三,“糖瓜粘”的甜蜜,何止为了糊住灶王爷的嘴?更是孩子们一年一度被特许的、粘牙又窃喜的犯规。而“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祷祝,则将一种朴素的宇宙观与家庭伦理,以近乎顽童的方式,印入心田。扫房子,是全家总动员的除尘布新,掸去的岂止梁间灰,更有旧岁的烦扰尘埃,在飞扬的尘土与阳光中,空间被庄严地“格式化”,预备承接崭新的时序。
真正的喧嚣与丰盈,从“赶年集”开始。那是一条由琳琅满目与摩肩接踵构成的河流。炮仗的红,春联的金,衣裳的艳,交织成流动的视觉盛宴。母亲在活鸡活鱼前的精挑细选,父亲扛回成箱鞭炮的豪迈,孩子攥着新得的灯笼在人群中穿梭,赶集间隙,馋嘴的哥几个围在地锅前捧着卷着肉菜蛋的小米煎饼大快朵颐……物质在此刻超越了实用,成为喜悦本身可触摸的形状,是平凡生活对自己最慷慨的一次稿赏。
随后几天,家的空间被厨房的烽烟接管。炸丸子的滋滋声、炖鸡炖鱼的浓郁蒸汽,构成了香味的迷宫。而那一笼笼被我们当地称为“长长饽饽”的签子馒头,出锅时一个个笑开了花,顶上点着喜庆的红点,它们不仅仅是食物,更是“长长久久”、“招财进宝”的物化符号。此间劳作的祖父是这出“味道戏剧”的总导演,他以汗水为油,将祈愿揉进面团,将安宁炖入汤羹。
当墨香取代食香,三叔和哥哥的舞台便到了。红纸铺开,他们屏息凝神,笔走龙蛇。“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古老的对仗,如同时光的密钥。而我们这些“小帮手”熬浆糊、看高低,在“左边一点”、“再右边一点”的嬉闹声中,门户被赋予崭新的灵魂。有时候一些简单的如:“出门见喜”“大吉大利”“六畜兴旺”等等小字幅联,我们小孩儿也拿着毛笔写上一写,那墨字不仅是吉祥话,更是一个家庭对外的精神宣言,一种文明脉络在门楣上的庄严接续。
最终,所有向心的奔流,汇于除夕时。掌灯时分,巷子口,火鞭被小心摊开,如一条沉睡的红色长龙。父亲和叔叔们深吸一口烟,凑近引信。“噼啪——!!”一声锐响撕裂静谧,随即是排山倒海、无休无止的爆裂轰鸣,“窜天猴”“礼花弹”“开天雷”……连同点燃柴火的火光将每一张仰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这震耳欲聋的“叫明”,是向旧岁最喧闹的告别,亦是对新春最炽烈的唤醒。在硝烟的气息里,仿佛天地间的晦气被驱逐殆尽,一个清朗、充满未知希望的“明年”,就此降临。
这些我所“乐见”的习俗,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是时间的年轮,是农耕文明与宗族社会留下的精密文化编码。它们以周而复始的仪式,对抗时间的线性流逝所带来的茫然与断裂。每一个环节,都在强化家族的凝聚力(扫房子、备年货)、重申人神(或自然)的契约(祭灶、守岁)、宣泄日常压抑的情感(放鞭炮、品美食),并完成代际之间的价值传递(写春联)。它们并非简单的“封建残余”,而是一套复杂而自洽的生活美学与意义生成系统。
然而,年轮也在生长变化。当城市公寓取代乡村院落,当超市冷链取代热闹年集,当电子红包取代纸封压岁钱,当“静音过年”的倡议试图取代震天的爆竹……我们获得了清洁、便捷与安全,但似乎也失去了那个需要全身心投入、调动所有感官的“沉浸式”春节。仪式感在简化中变得稀薄,一些曾需要亲力亲为、蕴含体温与期待的环节,正被标准化、商品化的服务所替代。
这并非厚古薄今的哀叹。时代自有其步调,习俗的本质本就是流动的“传统的发明”。关键在于,在不断的扬弃与更新中,我们是否还能把握住那些核心的“密码”?那是对团圆近乎固执的向往,是对万象更新的真挚信念,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感恩,是在循环往复中确认生活意义的深层需求。
或许,我们今日重构春节仪式,不必全然复刻旧日场景,但需理解其精神内核。可以没有灶王像,但不能失去对一餐一饭的感恩;可以不放鞭炮,但需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庄严而热烈的“叫明”方式;可以简化流程,但应创造更多让家人情感深度参与、共同完成的“仪式时刻”。
从腊八到除夕,那一圈圈习俗的年轮,曾为我们划定时间的疆域,安顿身心的漂泊。如今,当我们站在新的历史刻度上,审视这些既熟悉又渐远的密码,其意义或许在于:让我们在奔向未来的疾驰中,依然记得为何出发,记得那些让生命感到丰盈、坚实与温暖的来路。春节的永恒魅力,不在于固守某一种形式,而在于我们是否依然愿意,年复一年,共同刻下属于这个时代、并通向未来的,新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