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广州一位老工程师聊到下岗潮。他点了根烟,说,自己九十年代在国企当技术骨干,当年觉得下岗工人都是没本事、不懂市场经济,活该被淘汰。后来去德国参观他们的工厂工会,跟那些工人聊了半个月,回来就把办公室墙上 “效率至上” 的牌子摘了,现在一提当年下岗的工友就摇头叹气。 摘牌子那天是个周三晚上,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扳手、卡尺还散在桌上。我盯着那牌子看了半小时,手碰到的时候,漆皮掉了一小块——这牌子挂了快五年,以前开会总盯着它,觉得那就是厂子的命。可从德国回来,满脑子都是那些工人说的话,突然就觉得这牌子沉得拿不动。 没过一周,我在厂门口的巷子里碰到了老王。老王跟我同届进的厂,钳工活是厂里最好的,以前我修不好的精密零件,找他磨两下就严丝合缝。那天他蹲在路边,面前摆个旧木板,上面放着各种锈迹斑斑的轴承、螺丝刀,旁边挂着个手写牌子:“修旧家电、配小零件”。 我蹲下来跟他打招呼,他抬头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的锈迹洗得发白还是没掉。他说下岗后找了仨活,要么嫌他年纪大,要么让他干搬货的杂活,干脆自己支个摊,靠以前的手艺混口饭。我问他,当年厂里换自动化设备,怎么没去学?他挠挠头:“没人教啊,那会儿大家都慌,领导只顾着减人凑指标,谁管我们学不学?” 我喉咙一下子堵得慌,想起当年在会上我还附和领导,说“像老王这种只会手工磨零件的,跟不上时代就得被淘汰”。那天我在他那“买”了个配好的小轴承,其实我根本用不着,就是想多给点钱,他死活不收,说“都是老同事,哪能赚你的钱”,硬塞给我一把刚从家里带来的橘子。 后来我提前内退,每次路过那条巷子,都要绕过去看看,可再也没见过老王。听说他儿子接了摊,换了个亮灯的招牌,改成“手机维修”了。现在我家柜子里还放着当年老王磨的那个轴承,擦干净后光亮亮的,跟新的一样,每次看到就想起他蹲在树下的样子,连烟都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