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一位年近 95 的老太太得了食道癌,已经油盐不进了。三个儿女陪着到县级医院去治疗,医生检查后笑着说:老太太,您高寿啊!已经超过咱们中国人的平均年龄好多岁了,没啥事,回去吧! 大儿子听完医生的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闷着头把母亲扶上车,车子发动时,他看了眼后视镜里医院渐渐缩小的楼,忽然打了把方向,没往村子的路开。 “哥,这是去哪?”二弟问。 “去省城。”大儿子声音发干,“县里说没办法,咱就去大医院再看看。万一……万一有法子呢?” 车里安静了,只有引擎声。老太太靠在后座,窗外的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她忽然很轻地说:“回吧。” 可大儿子没听。车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省城一家大医院。排队、挂号、重新检查,又是一通折腾。最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的话和县里医生差不多。但临走前,老专家多了一句:“老人家心态挺平和的,这比什么药都强。” 再次坐上车,已是傍晚。这回,是真往家开了。车里气氛更沉,二弟和妹妹别着脸看窗外。路过镇子集市时,老太太忽然动了动,手指头微微抬起来,指了指窗外。 “娘,您要啥?”妹妹赶紧凑过去。 老太太眼神望着一个卖传统糕点的小摊,嘴唇嚅动了几下。大儿子靠边停了车,跑下去。摊子上有芝麻糖、云片糕,还有那种用糯米纸包着的、小小的糖瓜。他每样都买了一点。 回到车上,他把东西打开给母亲看。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些糖瓜上,看了好久,然后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她吃不下了。 妹妹忽然就哭了,没出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二弟红着眼眶,伸手紧紧握了握老太太枯瘦的手。 那天夜里到家,把母亲安顿好。大儿子看着桌上那包糖瓜,发了一会儿愣。他拿起一颗,剥开糯米纸,放进自己嘴里。很甜,甜得发腻,化开后有一点点麦芽的焦香。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买过这样的糖瓜,分给他和弟妹,一人一颗,能甜上好半天。 他走到母亲炕边,老太太醒着,眼神清亮了些。大儿子俯下身,声音很轻:“娘,那糖瓜……是不是我小时候,你带我们赶集买过的那种?白白的,用糯米纸包着。” 老太太看着他,嘴角很慢地弯了一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甜,”大儿子说,好像母亲也能尝到似的,“还是那个味儿。”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炕边小桌上,那包糖瓜的糯米纸,泛着一点柔和的、白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