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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杜甫、白居易、陆游等大诗人都是牙疼党啊!第六天共读马伯庸新作,来看看《中国古代闹牙疼的倒霉鬼们》

古人不刷牙,他们是怎么保护牙齿的呢?

其实,牙病是古人面临的最普遍的日常疾病之一,上自天潢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饱受其苦。

不知不觉,我们共读作家马伯庸的新书《历史中的大与小》的活动,已经进行到了第六天。

今天,一起来读读这篇有意思的《中国古代闹牙疼的倒霉鬼们》。

在马伯庸笔下,他写古代名人与文人得牙病、口臭、长智齿、掉牙的痛苦经历,以及他们写的关于牙疼的诗。

哎呀,你会发现,原来,杜甫、白居易、陆游、韩愈等等,这些语文课本上的诗词名家,牙疼起来居然这么夸张。最有趣的是,他们竟然还都有牙疼的文章、诗词传世。

杜甫在安史之乱时流寓秦州(今甘肃天水一带),心心念念要找一块“宝地”营构草堂,偏偏赶上牙疼,只能跟友人约好“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寄赞上人》),再定卜居之事。这么一推迟,诗人不久后又自陇入蜀,“杜甫草堂”也就花落成都了。

白居易患有牙本质过敏,所以他常在诗歌中感慨“齿为尝梅楚”(《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韵》)、“齿伤朝水冷”(《不如来饮酒》)、“老去齿衰嫌橘醋”(《东院》)等。

韩愈的掉牙情况更为夸张。《与崔群书》云“近者尤衰惫,左车(指口腔左侧牙齿)第二牙无故动摇脱去”,彼时他才35岁。翌年的《落齿》诗更诉苦道:“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余存皆动摇,尽落应始止。”

牙病排名榜首的大概是陆游,。就是那个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爱国诗人……很不幸,他的大半生都在与牙疼抗争。

还是一样,读完后,大家有什么感想,欢迎随时在每天的共读文章后面留言交流。或者你最想读哪个篇章,也可以留言说说。

当然,还有下一位“橙柿新年阅读季”共读名家,你想读到谁的书,欢迎许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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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文章:《中国古代闹牙疼的倒霉鬼们》

——摘自马伯庸著《历史中的大与小》(文字已由出版方授权)

最近我有两颗大牙隐隐作痛,感觉有小火慢慢灼烧着牙神经,驱动着一条跗骨之蛆缓缓在口腔往复盘转。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点癣疥之疾,把我折腾得茶饭不思,整个人精神有点恍惚。所以我决定聊聊古人的牙,分散一下注意力。

牙齿在中国文化里,占有重要地位,关于它的典故比比皆是。《诗经》里有一句夸姑娘的形容,叫作“齿如瓠犀”。瓠犀是指瓠瓜的籽,籽形方正洁白,在瓜内排列有序,所以被用来比喻牙齿。可见从那时候开始,大家就认为牙白严整是美好的。

不过这是对一般人而言。其实古人最推崇的一种牙形,叫作“骈齿”——这就是现在所谓龅牙——说这是圣贤之相。古代那些著名贤者,帝喾“生而骈齿,有圣德”,姬发“武王骈齿,是谓刚强”,孔子龟脊、辅喉、骈齿,他们几个都是一排大龅牙。

当然,圣贤是龅牙,不代表龅牙是圣贤。南唐后主李煜也是骈齿,而且还有一只眼睛是重瞳。重瞳是说瞳孔发生了粘连畸变,一个看起来像两个。这是另外一种圣人的特征,仓颉、虞舜、晋文公、项羽都是重瞳——李煜身兼骈齿、重瞳两大圣相,却还是乖乖地当了亡国君,可见面相这东西,作不得准。

其他诸如唇亡齿寒、枕石漱流等等,都是与牙齿有关的著名典故。嗯……回顾这些文化故事,似乎不能缓解我的牙疼。换个话题,聊聊古代的牙齿保健吧。

古人对牙齿保健一向很重视。《礼记·内则》中有一句“鸡初鸣,咸盥漱”,意思是说,一个人在清晨时分,需要用盐水洗脸漱口。可见早在周代,古人就清楚地意识到漱口的重要性。后来这个技术被苏轼发扬光大,发明了一种浓茶固齿之法。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就是泡一壶浓茶,吃完饭之后用茶水漱口,不吞下去,漱完即吐,可以在不伤脾胃的前提下,把齿缝里的食物残渣冲洗干净。

在敦煌壁画里,有一幅《劳度叉斗圣图》,其中有一部分画的是一个和尚蹲在地上,左手执水瓶漱口,右手伸出中指,在门牙上揩拭——这是牙刷发明之前的标准刷牙方式。古人还学会了以柳枝蘸盐刷牙,以苦参汤漱口,用齿木剔牙缝,甚至还开发出一种牙膏。南梁刘峻所编纂的《类苑》中有个方子,叫作《西岳华山峰碑载口齿乌髭歌》,用皂角、荷叶、地黄、升麻、旱莲草、青盐等熬成药末,往牙上擦,可以达到“揩齿牢牙”的功效。

嗯,这么聊,好像还是不能缓解疼痛。据说多分享别人的痛苦,才能让自己感觉好点。所以我决定不聊牙齿保健了,单聊聊牙疼,盘点一下历史上那些和我一样倒霉的牙疼患者。

第一个倒霉鬼是伍子胥。

《太平清话》有一段野史记载,说伍子胥的牙齿特别美,远近闻名。后来伍子胥从楚国出逃时,唯恐这一口大白牙被人认出来,一咬牙,从山上捡了块石头,把自己的牙都敲下来了。这个狠劲,连当地山神都震惊了,把那座山改名叫作护牙山,还修了一座伍子胥的庙。要说伍子胥也真够惨的,过文昭关一夜白头不说,一口好牙也给砸了,代价忒大。

我有一个朋友,前年躺在床上举着iPada玩,手一滑,平板掉下来,“咣当”一下生生砸掉了一排门牙。她至今都不愿意回忆当时有多疼。想想看,伍子胥比我朋友都惨,他举起比平板还大的石头,主动把自己的牙一个个砸掉,这得多疼啊,难怪连山神都被吓着了……对自己都这么狠,难怪他后来敢去鞭打楚平王的尸体。

万幸的是,《太平清话》这本书只是明代陈继儒跟朋友的聊天记录,基本上都是道听途说,纪晓岚嘲笑它“徵引舛错,不可枚举”,真实性堪忧。所以真实历史上的伍子胥,应该没受过这种罪。

不过接下来要说的,可就是正史里的记载了。

汉代有一位著名的跋扈将军,叫梁冀,权倾朝野,不可一世。梁冀有个老婆叫孙寿,相貌非常漂亮不说,还特别会摆媚态,本来八分的姿色,能带出十六分的气质来。《后汉书》里给这位汉代林志玲的特点做了一个总结:“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

愁眉、啼妆,是指故意把眉眼画得如同刚哭完一样,让人横生怜爱;堕马髻是故意把发髻歪着梳,好似从马上跌落下来摔歪了似的,尽显俏皮活泼;折腰步是一种步法,要左右脚向前走成一条直线,上身摇动,仿佛腰间似乎随时会折断一样——这种走法,和现代模特猫步一样,前凸后翘,曲线摇曳,对观众来说,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孙寿的最后一招,叫作“龋齿笑”。顾名思义,你得了龋齿,牙疼得不行,只好捂着腮帮子,时刻半抽着嘴角,吸气,看起来好像是在笑,其实是疼。孙寿反用其意,故意学牙疼病人这么尴尬勉强的“笑”,效果和西子捧心是完全一样的。

估计孙寿本人真的体验过龋齿之痛,否则不可能把牙疼学得如此惟妙惟肖。你看,只要颜值够高,就连牙疼都能平添魅力。不过奉劝大家要认清自身条件,谨慎试用,不然还有一个成语预备着:东施效颦——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孙寿还算幸运,牙疼没耽误享福,还能化病痛为武器。可对另外一位倒霉鬼来说,牙疼可就真是一件要命的事了。

东晋之初,有一位名臣叫作温峤,跟晋明帝司马绍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先后参与平定了王敦、苏峻两次叛乱,功勋卓著。在苏峻之乱平息之后,温峤返回武昌,半路走到一个叫牛渚矶的地方,旁人说这水极深,不见底。温峤好奇心太强,非要看个究竟,遂拿来犀角点燃,往下面探看。

犀角在古人眼里,有通灵之妙——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温峤拿犀角往水下一照,赫然看到,在深水之下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族来来往往,还有人穿着红衣坐马车经过,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景象。

当天晚上,温峤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他说:“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温峤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恐怕要出事。

果然,一到武昌,报应立刻就来了——他的牙开始疼起来。温峤和我一样,实在不堪忍受牙疼之苦,遂找了个医生,硬把那颗疼牙给拔下来了。

但那时候的拔牙条件实在简陋,既无止血,又无消毒,更不会给你吃阿莫西林或甲硝唑。温峤拔完牙以后,伤口太大造成感染,

进而诱发了中风。没过几天,一代名臣溘然去世,温峤成为历史上最早的拔牙医疗事故受害人。

温峤的悲剧,是没碰到一位靠谱的医生导致的。如果他再晚生两百多年,去北边,就会碰到一位叫徐之才的名医,以及一段影响绵延至今的典故。

徐之才是活跃于北齐的一个宫廷医生,他本是南朝丹阳人,后来被抓到北朝为官。这人从小就是个神童,加上家里是医道世家,学了一手精湛的医术。而且他口才极佳,性格诙谐,擅长一边治疗一边给病人做心理疏导,备受北齐历代帝王的青睐。

武成帝高湛在位期间,有一次生了齻牙,每日痛苦不堪,便把所有的医生找来,问这到底是什么病。

牙,指的是牙床末端最晚长出来的牙。“”写出来左边一个齿字,右边一个真字,因此又叫真牙。《黄帝内经·素问》里给出的解释是“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也就是说,真牙是最后出现的牙。《正字通》则写了明确的生长时间:“男子二十四岁,女子二十一岁,真牙生。”

这牙长出来的位置,还有生长时间,是不是听着有点耳熟?

虽然这玩意儿叫作真牙,但除了让牙床肿痛,并没有什么用处。老高家的基因里,本来就有狂暴成分,这回赶上生牙,让高湛情绪变得极其烦躁,几乎快疯了。

一个叫邓文宣的医生比较实在,详细地给皇上解释了一下牙的意思。高湛一听,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怒火,把他拖出去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然后转过头又问徐之才。徐之才脑子转得快,赶紧跪下向高湛道贺。

高湛捂着腮帮子问,你道哪门子喜啊?徐之才不慌不忙地回答:“此是智牙,生智牙者,聪明长寿。”高湛一听,龙颜大悦,大大地赏赐了他一番。

没错,我们现在说的“智齿”,和患者的智慧其实毫无关系。

真正的源头,正是徐之才这一个简单粗暴的马屁。无独有偶,西方管这种晚生齿也叫作“wisdomtooth”,可见东、西方殊途同归,对这颗牙齿的性质早有共识。

高湛这一颗智齿最后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史书里没有提及。不过他后来几年一直荒淫无度,纵情酒色,想来徐之才应该处理得很妥当。不然高湛若一直被智齿疼所困扰,估计连喝凉水都没心情,哪儿来的心情纵情酒色啊——这种感受,我太清楚了。

所以说牙疼这件事,真是很讨厌。它和低频噪声很相似,说大不大,可总能从最细微的地方产生干扰,让你心神不宁,什么都干不了。古人有身残志坚,可从来没听说过有牙残志坚的。苏秦读书锥刺股,你让他锥一下牙床试试?关云长刮骨疗伤,还能有余力下棋,如果华佗是给他做全口刮治,不用麻沸散,你看看关老爷脸是红是白?

不用多做假设,单看历代名人的诗文,就能知道牙疼这事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

杜甫有一首诗,叫作《寄赞上人》,是写给“好盆友”a赞公和尚的。这首诗的背景,是杜甫在秦州西枝村想买套山间茅屋,于是和尚陪着他到处转悠看房。可杜甫很挑剔,左看不合适,右看不称心,最后没买着。后来杜甫听说附近有个叫西谷的地方不错,就给赞公和尚写了这首诗,邀请他再陪自己看房。

在这首诗里,杜甫先说自己“年侵腰脚衰,未便阴崖秋”,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不适合住在背阴的悬崖旁边,然后表示“近闻西枝西,有谷杉漆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是个向阳的好去处,值得去看看。

那么什么时候去呢?杜甫给了个日子——“当期塞雨干,宿昔齿疾瘳”,等到不下雨、路面都干透、我牙疼的老毛病不再发作的时候吧。

原来杜甫一直在闹牙疼,一疼起来,根本没心思看房。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杜甫并没在秦州置业,而是跑到成都弄了一个草堂。

杜甫这牙疼还不算严重,所以他只是在诗里捎带着提了一句,没有多做发挥。而另外一位大诗人白居易的遭遇,可就比他惨多了。

白居易是个乐天派,可即使是这样的人,碰到牙疼都发蔫。他有一首诗,叫作《病中赠南邻觅酒》,写得真是情真意切:

头痛牙疼三日卧,妻看煎药婢来扶。

今朝似校抬头语,先问南邻有酒无?

在“白乐天”的诗里,这首不算出名。但我每次牙疼的时候看,都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绝望:牙疼得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站都站不起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找邻居借点酒来,说不定能醉杀牙神经止止痛,再不济也能让人醉过去,暂且忘却疼痛。

白居易牙齿的毛病,比杜甫严重,所以感受也格外深切。他后来年纪大了,牙齿脱落,还特意写了一首《齿落辞》。写得实在太好,不得不全文照录,以飨同病:

嗟嗟乎双齿,自吾有之尔,

俾尔嚼肉咀蔬,衔杯漱水;

丰吾肤革,滋吾血髓;

从幼逮老,勤亦至矣。

幸有辅车,非无龂腭。

胡然舍我,一旦双落。

齿虽无情,吾岂无情。

老与齿别,齿随涕零。

我老日来,尔去不回。

嗟嗟乎双齿,孰谓而来哉,孰谓而去哉?

齿不能言,请以意宣。

为口中之物,忽乎六十余年。

昔君之壮也,血刚齿坚;

今君之老矣,血衰齿寒。

辅车龂腭,日削月朘。

上参差而下卼臲,曾何足以少安。

嘻,君其听哉:

女长辞姥,臣老辞主。

发衰辞头,叶枯辞树。

物无细大,功成者去。

君何嗟嗟,独不闻诸道经:

我身非我有也,盖天地之委形。

君何嗟嗟,又不闻诸佛说:

是身如浮云,须臾变灭。

由是而言,君何有焉?所宜委百骸而顺万化,胡为乎嗟嗟于一牙一齿之间。

吾应曰:吾过矣,尔之言然。

白居易写得好,毕竟是因为有生活。如果有人比他写得更好,说明那个人的牙病比白居易还严重。这人大家也熟,就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

韩愈写过一首《落齿》: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

余存皆动摇,尽落应始止。忆初落一时,但念豁可耻。

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每一将落时,懔懔恒在已。

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终焉舍我落,意与崩山比。

今来落既熟,见落空相似。余存二十余,次第知落矣。

倘常岁落一,自足支两纪。如其落并空,与渐亦同指。

人言齿之落,寿命理难恃。我言生有涯,长短俱死尔。

人言齿之豁,左右惊谛视。我言庄周云:木雁各有喜。

语讹默固好,嚼废软还美。因歌遂成诗,持用诧妻子。

这首诗写得很诙谐,也很苦涩:

我的牙去年掉了一颗,今年又掉了一颗,噼里啪啦掉了六七颗,其他的牙也开始松动,估计也没几年了。刚开始掉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豁牙挺丢人的,掉到两三颗的时候,我变得恐慌起来,以为要死了。牙齿松弛,歪倒斜出,连吃饭都麻烦,连漱口都得小心谨慎。

现在我看开啦,习惯啦,算了一下,还剩二十颗,一年掉一颗,还能撑二十年。哎,早掉晚掉都是掉,无所谓了,就和早死晚死是一个道理。别人说,你一口无齿的样子,会吓到别人。我回答说,庄子有过一个比喻,山木无用,得以活到天年;大雁鸣叫,得以不会被杀,可见有用没用,都是好事。牙掉光了,我就少说两句呗,咬不动硬的,就多吃两口软的呗。今天就把我的心路历程写成诗,拿给老婆孩子,让他们去嘲笑吧。

这首诗写得极为朴实,不用任何翻译,相信大家也都看得懂。

读着它,如一个完全认命的病人躺在牙医的诊疗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的白灯,娓娓道来。

大家读完这两位一流文人的作品,是不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们熟悉的白居易风格,平白浅切;而韩愈的风格,雄奇大气。可从这两首诗来看,两人正好颠倒过来了。

《齿落辞》典故繁复,用字深奥,比如“辅车龂腭,日削月朘,上参差而下卼臲”这几句,“龂腭”是牙龈和上腭,“朘”是剥削之意,“卼臲”指不安定。三句里面好几个生僻字。其中“日削月朘”四个字,还是引自董仲舒,以表达岁月消磨之意。这种用字风格,像极了韩愈《归彭城》那两句:“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整首诗的行文,几乎都是一排排奇字里藏着一堆堆典故。写到最后,连佛、道两家的学说都抬出来了,华丽炫目,磅礴大气。

而《落齿》的文笔,则质朴到了极点,从头到尾只引用了庄子的一句话,其余全是老太太都能听懂的通俗表达,浅显直白,与白居易《病中赠南邻觅酒》的风格如出一辙。

如果覆上两部作品的名字,大部分人肯定会猜《齿落辞》的作者是韩愈,《落齿》的作者是白居易。

怎么会有这种事?

答案很简单。白居易写《齿落辞》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才掉了两颗牙,算是很幸运了,因此他感觉还好,尚有心情玩玩“老与齿别,齿随涕零”这种文字游戏。

但韩愈写《落齿》时,才四十岁出头。一个正值壮年之人,牙齿已掉了十来颗,残存的牙齿也摇摇欲落。啥吃的也没法嚼,说话还漏风,三天两头发炎肿痛,你让他怎么有心情炼字雕句?平实豁达的背后,是一颗伤残苦痛的心。

顺便插播一句。

大唐的牙病受害者里,除了杜甫、白居易、韩愈几位大家,还有一位倒霉孩子,值得单独说说。

这个人名气不如前面几位大,叫宋之问,初唐著名诗人。这个人对律诗贡献良多,比较著名的一首是《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但他干的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发现自己的外甥刘希夷写了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宋之问惊为天人,他跟刘希夷说:“这诗我很喜欢,反正别人也不知道,要不你把版权送给我吧。”刘希夷不干,宋之问把脸一翻,用装满沙土的袋子,活活把自己的外甥给压死了……

好家伙,为了抢两句诗,连外甥都杀了,至于吗?!

这么一位才华出众、人品低劣的诗人,在武周一朝时,曾经向武则天求个北门学士的头衔,后来写了一首《明河篇》。不过武则天根本不予理睬,崔融觉得挺奇怪,问她:“《明河篇》写得挺有才呀,您干吗不见他?”

武则天回答:“吾非不知之问有才调,但以其有口过。”口过就是口臭的委婉说法。原来宋之问有严重的牙病,导致口气恶臭,武则天一闻就头痛。消息传出宫去,宋之问羞愧得抬不起头来,至于“终身渐愤”。虽然他后来混出了头,以五品学士扈从武后朝会游豫,以巧思文华得宠,风光无二,但这个“口过”的耻辱,跟随了他一辈子。

想想刘希夷的惨剧,我甚至觉得宋之问的牙病还不够惨,起码得跟我一样才行。

说到牙疼写诗,这件事干得最绝的,还不是杜、韩、白这样的唐代大手,而是宋初的一位老好人李昉。

李昉原来是冯道的同僚,后来入仕宋朝,历任太祖、太宗两朝。他这个人性格宽和,从不记仇,大家都愿意和他来往。李昉曾经写过一首诗,念完诗名需要很大的肺活量:《齿疾未平灸疮正作新诗又至奇韵难当暗忍呻吟强思酬和别披小简盖念……》加上标点,几乎是一篇小短文:“齿疾未平,灸疮正作,新诗又至,奇韵难当,暗忍呻吟,强思酬和,别披小简,盖念……”

翻译一下:“我牙疼还没停,灸疮又发作,好难受好难受,可是已经答应给别人唱酬写诗,怎么办?自己挖的坑,哪怕忍着呻吟也得填完,好苦啊好苦……”

那么他在牙疼时写的诗是什么呢?

苍翠一丛湘岸色,问僧求得不嫌多。

重移砌畔新栽石,旋斸庭中旧种莎。

诱引吟情终不尽,装添野景更无过。

明年新笋成林后,袅袅长竿拂树柯。

诗写得平平,没什么特别的亮点。关键是,这是李昉在强忍牙疼和灸疮双重折磨下写出来的。这首诗读起来轻描淡写,一派淡然,字里行间,根本看不出作者正在饱受痛苦。

也许有人会说,区区一首诗而已,至于夸成这样吗?

可实际上李昉可不止写了这一首。《齿疾未平灸疮正作新诗又至奇韵难当暗忍呻吟强思酬和别披小简盖念……》同一个标题,他足足写了五首!

这五首的风格,始终保持一致,清新自然,感觉不到半点痛苦之情。比如“等闲无客访闲门,时访闲门只有君。最喜举觞吟绿筱,谁能骑马咏红裙”。再比如“啼鸟恋枝长懒去,邻僧为尔数来过。丛边若有东流水,堪看清阴照绿波”。

这悠悠然的淡定劲,哪像是出自一个牙疼患者的手笔?

李昉同学,你可真能忍啊。

跟李昉相比,另一位大诗人遇到同样的场景,就显得慵懒多了。这位大诗人,正是陆游。

嘉泰三年(1203年),陆游去金华游玩,探访始建于梁武帝时期的古刹——智者寺,正好赶上方丈仲玘重修寺庙,两人相谈甚欢。临走之时,仲玘提了一个要求,请这位大文豪给智者寺写一个《重修智者广福禅寺记》,刻在一块石碑上留念。陆游当即表示:“好!”

他们商量好了分工,陆游撰写文字,然后请他的好朋友姜邦杰负责书写,再送到智者寺,仲玘找工匠刻碑。陆游很快便交了稿。

可没想到,姜邦杰还没写完就去世了。陆游叹息之余,只好一挽袖子说:“我自己写吧!”

然后,他就拖稿了。

陆游给仲玘前后写了八封信,其中第二封是这么写的:“游顿首,启智者禅师老友。即日春寒,伏惟法候万福。寺记本是老夫自欲书丹,意为不过数日可了。不料忽得齿疾,沉绵岁月,又值改岁,一番应接,遂失初约,留滞净人。昨法云忽过,良以为愧。碑颜不欲更托人,并为写去。前辈此例甚多。碑上切不须添一字。寻常往往添字,坏却。家有弊帚,享之千金,幸痛察。余惟为佛嘱自爱,不宣。游顿首。正月四日。”

陆游这封信的意思是:“本来呢,这份稿约我几天就能搞定。

可是忽然牙疼,又赶上过年招待客人,结果就给耽误了。昨天我看云彩飘过,忽然想起来,哎呀,还有稿子没写呢!惭愧惭愧。”

以牙疼当拖稿的理由,真是个实用的技巧。陆游说得理直气壮,游刃有余,尤其是“法云忽过,良以为愧”八个字,实在太美了,值得记下来发给每一位编辑:“每当天上有云飘过时,那就是我在为欠稿没交而惭愧。”

当然,陆游那时已经年近八十了,所以拖拖稿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游拖了一阵子后,总算把这通碑文和手书寄到了智者寺。智者寺的老方丈也是腹有深算之辈,恭恭敬敬地把陆游撰写的寺记手书刻在一块大石碑上,顺手把这八封信也给刻到碑背面了……于是,陆游写的稿子,以及他以牙病为借口写的拖稿邮件,就这么流传了下来。这碑至今还在金华,是极罕见的陆游手书真迹。想学拖稿的作者,可以去亲自观摩一下祖师的神技。

同一时代的辛弃疾,也填过一首《卜算子·齿落》:“刚者不坚牢,柔者难摧挫。不信张开口角看,舌在牙先堕。已缺两边厢,又豁中间个。说与儿曹莫笑翁,狗窦从君过。”语近俗俚,算是诗人苦大仇深之外难得的戏谑之作——狗窦即狗洞,是说你牙齿缺口有点大,连狗都能爬过去,这是引自《世说新语》中张玄之的典故,后来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也提过“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跟这些牙口不好的倒霉孩子相比,苏轼就幸福多了。人家每天半夜起床,盘腿面向东南而坐,叩齿三十六下,还用松脂、茯苓调配漱口药粉,定期用茶水漱口。所以他一辈子没吃过牙疼的苦头,更没发过什么齿落牙松的感慨,这就是身为吃货的责任感吧。不过老天爷是公平的,他因为太爱吃了,虽然牙齿牢固,但得了痔疮。

这个话题,等我下次犯痔疮时再展开聊聊。

并非所有的吃货,都有苏轼这样的觉悟。比如清代有一个叫袁枚的吃货,牙齿就没保养好,出了大问题。袁枚写过一首诗,标题叫《齿疾半年偶览唐人小说有作》。好家伙,牙齿一病病了半年,可真苦了他了。

诗是这么写的:耳中骑马兜玄国,齿内排衙活玉窠。老去一身如渡海,五官无处不风波。

后两句好解释,年纪大了以后,整个人就像渡海,满脸大褶子好似波浪翻卷,这是一个充满奇趣的比喻。可是前两句理解起来,就有点难了。

这是用了一个典故,出处是北宋陶谷的《清异录》。

《清异录》里有这么一个故事:从前盩厔县一个士人,一直患有蛀牙。有一天,他听见自己嘴里忽然传来人马喧腾的声音,牙就不疼了。到了半夜,他忽然又听见喊声,“小都郎回活玉窠也”,然后他听见有动静陆陆续续钻回嘴里,牙又开始疼起来。谢在杭在后面加了一段评论——我本来不相信这些,但后来我的一个同年得了耳病,也是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吾辈出游郊外”,然后有车马骡驴声次第而出,耳朵登时不疼了,当晚又听见车马钻回来的动静,耳朵复疼起来。

这个故事特别好玩,颇有动画片《小红脸和小蓝脸》的风范,里面有一个称呼最具奇趣,把牙洞称为“活玉窠”,活指活肉,玉喻牙龈色泽,窠是窠臼,即蛀牙洞。这三个字,当真是风雅得紧。

估计袁枚得的牙病也是蛀牙。他苦闷了半年多,无意中翻到这本《清异录》,一看原来蛀牙洞还有这么清新脱俗的称呼,大发感慨,捂着腮帮子遂成此诗。

可惜这首诗虽然用典恰当,比喻精奇,对牙疼却写得不透,浮光掠影,浅疼辄止。说明袁枚的牙疼得还不够厉害,不能接触生活的本质,所以纵然以他的才气,还是描摹不出牙疼的真正苦楚。

说起咏齿诗,尤其是咏牙疼诗,唐代之后,我以为最精彩的篇章,首推明代吴俨的《齿落》。

吴俨是明代正德年间的大臣,曾因拒绝跟刘瑾合作而被夺职。

刘瑾倒台以后,他才复官。时人评价吴俨的文才,说他“文局度舂容,诗格亦复娴雅”。

“舂容”出自《礼记》,原意指用力撞钟,后来引申为浑厚舒缓。可见吴俨的诗文风格格局很大气,行文不急躁,雍容而有雅趣。吴俨这首《齿落》,很能体现出这个评价。

我年六十一,已落第三齿。

若更活数年,所存知有几。

刚风著唇吻,利与剑戟比。

岂待入腹中,而后疾病起。

譬若建重门,一扉常自启。

外侮窥其间,孰与而能止。

又若筑长堰,隙穴不容蚁。

今已决寻丈,不竭安肯已。

或言死与生,其机不在此。

不见张相国,齿尽乃食乳。

髫龀若编贝,或有短折死。

此虽释吾忧,终焉非至理。

齿落竟何悲,不落亦何喜。

但愿不肿痛,叫号动邻里。

食物有所妨,肴核宜弃置。

朝夕啖粥糜,其味固自美。

出言有所妨,对客易少语。

况我之所病,正在伤烦易。

忆我初落时,掩口含羞耻。

只今落已惯,与不落相似。

作诗记岁月,亦漫戏云尔。

这首诗的作法,显然袭自韩愈的《落齿》,但又别出机杼。比如“譬若建重门,一扉常自启。外侮窥其间,孰与而能止。又若筑长堰,隙穴不容蚁。今已决寻丈,不竭安肯已。”这几句很有趣味,把口腔比为城池和堤坝,一齿落下,如同城门洞开,堤坝崩裂。

“不见张相国,齿尽乃食乳”,这两句说的是汉初张苍。据说张苍活了一百多岁,靠的是饮用人乳。既然喝奶,自然就不必用牙了,不也活得挺好吗?通过这么一层联想,把张苍和主题给联系起来了。

然而让我看得最泪目的是以下四句:“齿落竟何悲,不落亦何喜。但愿不肿痛,叫号动邻里。”

这四句从文采角度,没什么可赏析的。不过作为一个牙疼病人,我能真切地感受到这四句背后那深沉的悲痛。真的,牙齿留不留已经不重要了,随便怎样也好,只要别再肿痛就行了啊,求求你了。

不过明代最有名的牙疼患者,还不是吴俨,而是万历皇帝朱翊钧。

有意思的是,在传世明代文献里,关于万历皇帝牙病的情况提及不多。这个秘密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才被人发现。

1956年,郭沫若与吴晗主持挖掘了定陵,打开了万历皇帝的棺材,其遗骸重见天日。之后,几位牙医对万历皇帝及两位皇后的颅骨进行了一次专业检测,研究发现,万历皇帝的口腔疾患十分复杂,严重龋齿、牙髓坏疽、根尖病灶、牙槽骨瘘孔、牙积石、楔形缺损、氟牙症、偏侧咀嚼等问题。医生们观察到,缺牙部分的牙槽骨吸收程度较低,也就是说,他因复杂性牙周病而牙齿大量脱落。

看到这份检测报告,我对万历皇帝的评价有所改变。原来我一直觉得,他三十年不上朝,一直宅在紫禁城里,连门都不出,是不是有点太过怠政了。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了,换了我生了这么一口烂牙,还没有良好的治疗手段,谁有心情上班啊。

最后给大家分享民国时丰子恺的一篇妙文:《口中剿匪记》。

在这篇文章里,丰老把拔牙比作剿匪和反贪官污吏,譬喻精奇,妙趣横生,故录片段如下:“把我的十七颗牙齿,比方一群匪,再像没有了。不过这匪不是普通所谓‘匪’,而是官匪,即贪官污吏。何以言之?因为普通所谓‘匪’,是当局明令通缉的,或地方合力严防的,直称为‘匪’。而我的牙齿则不然:它们虽然向我作祟,而我非但不通缉它们,严防它们,反而袒护它们。我天天洗刷它们;我留心保养它们;吃食物的时候我让它们先尝;说话的时候我委屈地迁就它们;我决心不敢冒犯它们。我如此爱护它们,所以我口中这群匪,不是普通所谓‘匪’。”

全文这里不必征引,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找来看,我再去疼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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