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伍时，同班有个上一年的兵小常。他非常能吃，如果是吃肉包子的话，正常他要吃十五个以上。如果是吃肉丝面条，大海碗他要干三个大碗才走出饭堂。小常长得三大五粗，又没文化，回信是我帮执笔。但就是这样的粗俗的战友，居然被上级相中，调他到空勤灶（飞行员饭堂）的见习厨师。当时他不是党员，也不是副班长，班长，也不是什么积极份子。 小常刚拿到调令那天，攥着纸在宿舍门口愣得像个木桩，我喊他三声才回魂。他凑过来，调令被捏得边角都皱了，声音发颤：“我连煮个方便面都能煮成浆糊，去给飞行员做饭？这不是给咱连队丢脸吗？”我拍他肩膀：“上级眼光毒，指定有你的用处，去了再说。” 去报道那天，空勤灶的王师傅没问他会不会炒菜，劈头就问：“小伙子，你一顿能吃多少？”小常愣了愣，实诚地报数：“肉包子十五个起步，面条三大海碗。”王师傅眼睛瞬间亮了，拍着他肩膀笑：“得，就你了！” 后来我才知道，空勤灶最近正愁一件事：飞行员出长航任务，带的干粮顶不住饿，压缩饼干没味儿，吃多了还犯恶心。小常一听这个，突然来了劲，拍着大腿说：“我妈以前给我爹做过‘扛饿馍’，面里加泡软的红薯干和磨细的黄豆面，蒸出来扎实得很，咬一口顶俩普通馒头。” 他抱着死磕的劲儿，每天天不亮就扎进灶房。红薯干得提前泡仨小时，黄豆面要反复筛两遍，揉面时胳膊抡得像小风扇，一盆面揉得瓷实透亮，手心磨出泡也不歇。试了七八回，终于蒸出满意的馍——捏在手里沉乎乎的，掰开有红薯的甜香，咬一口越嚼越有劲儿。 第一次给长航的飞行员带上，回来后有个老飞行员专门找到小常，拍着他胳膊说：“小伙子，你这馍绝了，飞了六个小时，肚子里还踏踏实实的，没半点空落落的感觉。”小常挠着头笑，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再后来，小常又琢磨着在馍里加了点炒香的核桃碎，香劲儿更足了。他还是不会写信，每次找我执笔，内容从“今天吃了十六个包子”变成“今天蒸的馍被飞行员夸了，说能扛饿”。 有次我去空勤灶找他，正撞见他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我写的信稿，对着锅里刚蒸好的馍傻乐。阳光落在他满是面粉的脸上，比任何奖状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