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提离婚那天，她正蹲在地上收拾被婆婆摔碎的碗，听见这话只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哭没闹，就说了句“好”。婆婆得阿尔茨海默症快一年了，起初只是忘事，后来越来越离谱。半夜三点爬起来说要去赶集，穿着单衣就往外跑，我和她追出去好几次，冻得直打哆嗦。更要命的是脾气，一点不顺心就摔东西，有时还会突然推人，上次差点把她推倒在门槛上。我白天在工地搬砖，累得倒头就睡，家里的事全靠她撑着。可那天她突然说，要把婆婆送养老院。我当时就火了，指着她鼻子骂：“那是我妈！你就这么容不下她？良心被狗吃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直接撂下狠话：“要送她走，咱就离婚！”没想到她真同意了。离婚手续办得挺利索，她没要家里一分钱，就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服，搬了出去。我心里憋着气，觉得她就是嫌婆婆累赘，冷血得很。接下来的日子，轮到我亲身体会了。我请了个白天的保姆，可保姆换了三个，没一个能干长久的。婆婆不认人，见谁都骂，吃饭得喂，还总把饭菜吐出来，保姆收拾完一次就再也不来了。我只能请长假，白天黑夜守着。白天还好，婆婆大多时候在睡觉，可一到晚上就精神。我困得眼皮打架，她却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拍门、喊叫。有一次我实在熬不住睡着了，醒来发现她不见了，吓得我魂都没了，发动亲戚朋友找了半宿，最后在小区后门的长椅上找到她，身上全是露水，冻得瑟瑟发抖。更糟的是她会无意识伤人。有天我给她擦脸，她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力道大得我耳朵嗡嗡响。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那是生我养我的妈啊，可她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短短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工地上的活儿也丢了，手里的积蓄越花越少。我开始后悔，偶尔会想起她在的时候，家里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婆婆虽然闹，但至少不会饿肚子，也不会大半夜跑出去。可我当初把话说得那么绝，根本没脸去找她。半年后，手里的钱快撑不住了，我实在没办法，想起她当初提的养老院。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打听了几家，最后查到她当初给婆婆选的那家，居然是全市最好的，费用高得吓人。我心里更气了，她当初肯定是早有预谋，攒够了钱就等着甩包袱。我揣着一肚子火气去养老院，刚走到活动室门口，就愣住了。婆婆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干净的碎花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跟着护工学串珠子。护工看见我，笑着迎过来：“你是老人家的儿子吧？她最近状态特别好，还会自己吃饭、叠衣服了。”我走到婆婆身边，她看了我一眼，虽然还是没认出我，但没像以前那样骂人，反而把手里串好的珠子递给我，嘴里嘟囔着：“好看，给你。”护工跟我唠起家常，说婆婆刚来时也闹，是一个女的每周都来探望，陪着她说话、喂她吃饭，慢慢才安抚好她的情绪。“那位女士心细得很，每次来都给老人家带爱吃的软糕，还跟我们交代了好多注意事项，说老人家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晚上容易醒，要多留意。”我心里咯噔一下，护工说的特征，分明就是她。护工又说：“她还提前交了一年的费用，说要给老人家最好的照顾，怕你不同意，特意嘱咐我们，要是你问起，就说费用是政府补贴的。”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想起离婚前，她总说加班，回来得越来越晚，原来不是不爱这个家，是在偷偷攒钱；想起她收拾行李时红着的眼眶，原来她不是狠心，是怕我阻拦，只能用离婚的方式，让婆婆得到更好的照顾。我走出养老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当初我骂她不孝、冷血，可真正自私的人是我，只顾着自己的面子，却没看到她背后的委屈和付出。她一个女人，撑了那么久，走投无路才想出这个办法，我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原来有些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而是藏在默默的付出里，等你明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