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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搁我心里十年了。十年前,我刚结婚,在城北老机电厂后头那个塑料制品作坊当操作

这事儿搁我心里十年了。十年前,我刚结婚,在城北老机电厂后头那个塑料制品作坊当操作工。老板姓胡,我们都叫他老胡,四十多岁,精瘦,总皱着眉,爱抽那种呛人的便宜烟。作坊不大,就十来个工人,主要给一些玩具厂、日用品厂供应塑料配件。活儿脏,味儿冲,但工资按月发,对我这种没学历的人来说,算是不错的去处。干到第三个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先是发现运来的原料颜色不对,灰扑扑的,杂质多,还一股子怪味,跟之前用的透亮颗粒完全两样。接着是模具参数被偷偷调了,出来的件儿薄得能透光,边角一掰就断。老师傅老李私下跟我嘀咕:“省料呗,心黑。”更瘆人的是,有一批给孩子水壶做的吸管配件,用的料子加热后味道刺鼻。我心里直打鼓,这要出事,可是孩子用的啊。我憋了几天,吃不下睡不好。跟老婆说,她胆小,直劝我别多事,丢了工作咋办。可我一闭眼,就好像看见哪个小孩咬着那吸管的样子。我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最后,我跑到离厂子很远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捏着鼻子变了声音,给工商和质监局打了电话。举报完没两天,执法车就来了,封条一贴,仓库里那些劣质原料、不合格产品全被拉走。罚款单数额大得吓人。厂子瞬间就倒了。工人们骂骂咧咧地散了,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没结清。老胡在厂门口蹲着,头发乱得像草,烟头扔了一地。我低着头想混过去,他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指着我骂,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就是冲我:“哪个王八蛋背后捅刀子!断老子活路!老子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你个没良心的,迟早遭报应!”那话像钉子,把我钉在那儿。脸火辣辣的,心里又慌又愧,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我没做错”的硬气。我最终没回头,骑上我那辆破自行车溜了。后来听说,老胡把房子车子都卖了赔钱,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也跟他离了,人间蒸发了一样。这十年,我换过好几份工作,后来跟人学了装修,勉强能养家。儿子小宝八岁了,虎头虎脑,是我全部的希望。日子刚有点起色,小宝突然喊腿疼,送到医院一查,诊断书上的字像刀:恶性骨肿瘤。手术加上后期治疗,医生保守估计,先准备三十万。天塌了。我和老婆掏空家底,把刚付了首付的小房子挂了急卖,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杯水车薪。那段时间,我像条被抽了筋的狗,白天四处求人,晚上守着病床上的儿子,看他疼得哼哼,心就跟被钝刀子割一样。三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座望不见顶的山。走投无路,大概就是那个滋味吧。那天下午,我又一次从某个远房亲戚那儿碰壁出来,蹲在医院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揪着头发,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本地号码。我沙哑着“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两三秒,一个有点沙哑、但我莫名觉得耳熟的声音传过来:“是……小王吧?我胡建国。”我脑子“嗡”一下,一片空白。老胡?他怎么会找我?十年了,他来找我报仇?还是听说我儿子病了,来看笑话?各种不堪的念头涌上来。他约我在医院附近的茶馆见。我去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他比十年前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但穿着还算整洁。桌上放着一个很旧的黑色布包。没什么寒暄,他直接推过来一张银行卡。“听说孩子病了,要钱。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六个八。”他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我像被雷劈了,直愣愣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羞愧、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巨大的难堪,把我淹没了。我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胡……胡老板,这……当年我……我不能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看我,看着窗外车流。“当年那事,”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字句,“你没错。”我猛地抬头。他转回脸,目光很复杂,有疲惫,也有点别的什么。“我那会儿是黑了心,光想赚钱。你举报,是应该的。厂子该倒。”他叹了口气,“后来我欠一屁股债,去南边打工,搬砖、送货、看仓库,什么都干。慢慢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弄了个小的废品回收站,这两年才缓过来点劲。”“这钱,”他指了指卡,“干净钱。你拿着给孩子治病。”我眼泪一下子冲出来了,十年来的那块沉重的石头,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我哽咽着:“那……那您当年,骂我遭报应……”老胡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气话。后来想想,真遭报应的,是我自己。离了婚,孩子也不亲我。”他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说,“人这辈子,有些跟头,摔得狠,才能醒。你儿子还那么小,不能因为钱耽误了。”他把布包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当年的事,你没错;现在的事,我不能见死不救。”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茶馆门外的光里。我握着那张还有他手心温度的卡,在茶馆里坐了很久,哭得像个傻子。后来,小宝的手术很成功。老胡那二十万,是救命钱。我没打借条,他也没要。但我记着,这笔债,不是钱的债。逢年过节,我会带着小宝去看他。他回收站后面有个小屋子,乱糟糟的,但小宝去了,他会翻出点零食,表情有点别扭地递过来。我们很少提过去,更多是说孩子恢复得怎么样,回收站的生意。有些事,时间熬着熬着,竟熬出了点慈悲的味道。人心啊,你说它暗,它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说它亮,它又能在最想不到的地方,透出一点光来。那光,能照着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