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给养父擦脚。车门一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妇女一见我就抹眼泪,说我是她三十年前“不小心弄丢”的女儿。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擦完的脚,又看了看屋里佝偻着腰给我端水的养母,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说了句:“你们找错人了。”其实我没撒谎,从法律上讲,他们确实找错人了。我户口本上写的父母,是屋里那两位——老李头和李婶。他们没文化,一辈子守着两亩薄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可就是这俩老实巴交的老人,把我从村口捡回来,省吃俭用供我读到高中,又在我打工寄钱回来时,死活不肯收,说“丫头在外面不容易”。我十七岁就去了南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八年,手指磨出了茧,夜里做梦都是机器的轰鸣。攒下的钱,一分没花在自己身上,全寄回来盖了这栋二层小楼。去年完工那天,老李头拄着拐站了一下午,笑得像个孩子,李婶更是偷偷抹了三次眼泪。他们说:“这下咱闺女回来,有地方住了。”可这栋楼,好像也成了“信号塔”。那女人叫王桂香,后来我知道的。她带着儿子和一个表哥,说是“认亲”,其实是来算账的。他们坐在我家新买的沙发上,皮鞋踩着我刚拖的地,一口一个“血浓于水”,说当年是因为家里穷,不得已才把我“放”在村口,指望好心人收养。现在弟弟要结婚,彩礼钱差十万,他们没能力,我这个当姐姐的,得“担起来”。我听着,没说话,只是给养父母一人剥了个橘子。王桂香看我不接茬,声音高了八度:“你这孩子,咋这么冷血?我们可是生你的人!老李头两口子再好,能比得上亲生父母?”老李头突然咳嗽起来,李婶赶紧拍背,手都在抖。我走过去,蹲下,轻轻给他顺气。抬头时,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的爹妈,就坐在屋里。”那表哥冷笑:“哟,养的比生的还金贵?你身上流的是我们家的血!”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门外那条泥路:“我记事起,走的就是这条路。老李头背着我上小学,李婶给我纳鞋底,冬天给我捂手。你们?你们在哪?在给我算命,看我值不值一顿饭钱?”王桂香哭得更大声了,说我不懂事,说他们也后悔,说弟弟结婚是大事,我不能不管。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到她面前:“我卡里有十二万,是给老李头换心脏起搏器预备的。你要,拿去。但从今往后,别再踏进这条路一步。”她愣住了,表哥也愣住了。我转身扶住老李头的肩膀:“爸,妈,进屋吃饭吧,菜要凉了。”那天晚上,老李头喝了半杯酒,红着眼说:“闺女,别怪他们……他们也不容易。”我笑了:“爸,我只怪我自己,没早点盖这栋楼,让你们多受了几年苦。”李婶摸着我的手:“傻孩子,你就是我们的福气。”后来,那辆车再没来过。听说弟弟的彩礼,是他们卖了老宅凑的。我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血缘是命,但情分,是选的。我选的爹妈,就在这屋里,吃着我炒的菜,笑着叫我“闺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