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前我二爷爷曾在邻村钱姓地主家做过长工,后来参加了游击队。49年初,家乡解放,钱地主一家要被公审。那天清晨,二爷爷正在村口磨镰刀,就听见村支书在广播里喊:"全体贫农协会成员,上午到打谷场集合!" 镰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二爷爷的手却越磨越慢。 磨刀声停了,二爷爷把镰刀往旁边一放,站起身。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阳光照在磨刀石上,亮得刺眼。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打谷场走。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在钱家干活那几年。有一回夏天割麦子,他中暑晕倒在地里,是钱地主叫人把他抬到阴凉处,还给了碗凉茶。那时候,钱地主没骂他偷懒,只说“歇够了再干”。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闹哄哄的。钱地主被押在土台边,低着头,衣服皱巴巴的。村支书拿着喇叭,大声念着钱地主的罪状,台下有人喊打喊杀。二爷爷挤在人群里,手心冒汗。他看见钱地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眼神空空的,像在等什么。 突然,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台前,指着钱地主说:“他欠我家三斗谷子,还没还呢!” 人群一阵骚动。村支书问钱地主有没有这回事,钱地主哑着嗓子说:“有,我还。”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银元,“这是我最后一点家当,先还上。” 二爷爷一愣。他记得那年饥荒,钱地主开仓放粮,虽然不多,但救过几家孩子的命。这时,又有个老汉站出来,嘟囔着说:“钱老爷,我娃去年发烧,你借过钱请郎中。” 台下声音小了点,有人交头接耳。 二爷爷心里一横,拨开人群走上前。村支书看他:“你有啥要说的?” 二爷爷吸了口气,说:“钱地主是有错,剥削过人。但我在他家干活时,他也没短过我吃的。有一年我娘病重,他提前支了我工钱,让我抓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公审归公审,但事得说全。” 场子静了静,风吹过,扬起一阵土。钱地主看向二爷爷,眼圈有点红。村支书和几个干部商量了几句,最后说:“情况我们记下了,按政策办。钱地主,你的地要分,但要是没血债,也不会乱斗。” 后来,钱地主家产被分,但人留在了村里。二爷爷有时路过他家,看见他自个儿在田里忙活,背驼得厉害。有一天下雨,二爷爷帮他收晾的粮食,钱地主塞给他两个红薯,说:“以前对不住的地方,多包涵。” 二爷爷没说话,点点头走了。那以后,两人碰面会打个招呼,像寻常乡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