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十年会计,辞职那天,老板说:“老李啊,你这账记得太死板,现在都讲‘灵活处理’。” 我拎着装满凭证的旧帆布包走出写字楼,心里憋着一股火:灵活?那不就是做假账嘛! 没想到,三个月后我在菜市场支了个小摊,专门帮人算账,结果我的账本比公司财报还抢手。这事得从我妈说起。她腿脚不好,但每天雷打不动去早市买菜,回来总念叨:“西头卖豆腐的老刘,找钱老算错;东边卖鱼的老赵,记账全靠脑子,三天忘两天。”我听着烦,随口回了句:“要不我帮他们理理?” 谁想到,我妈第二天真把我拉去了菜市场。一开始没人信我。穿西装打领带站菜摊前,人家以为我是来查税的。直到老刘被老婆骂得蹲在豆腐桶边抹眼泪——他把赊账记混了,欠人家三百,人家欠他五百,一来二去,倒贴两百不说,还落个“赖账”的名声。我翻出他那本油乎乎的破本子,用红蓝铅笔重新列清楚,又教他画个简单的表格。老刘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拍大腿:“哎哟!原来张婶上个月付过钱了!我冤枉她了!” 他老婆当场塞给我一把香菜,硬要请我吃午饭。渐渐地,来找我的摊主多了。我不收钱,就图个清闲,顺便蹭点蔫了的青菜、快卖完的豆腐。我给他们做的账本很简单:左边写日期、品名、数量,右边分“收”“欠”两栏,月底一加,谁欠谁、欠多少,一目了然。有个卖猪肉的老王,以前总和隔壁卖鸡的吵架,说对方占他地方、抢他客人。我帮他俩各自记了半个月流水,结果发现老王中午客流高峰时总去打牌,客人自然就流到隔壁去了。他看完账本,脸红得像猪肝,当晚拎着半扇排骨去道歉。最没想到的是,账本居然还能牵红线。 卖水果的小芳,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就是脾气倔。她爸病重,她一个人撑摊,账乱得像团麻。我帮她理账时发现,她常给对面修三轮车的老周送苹果,而老周每次修完她的推车,总多拧两颗螺丝,还偷偷给她车胎打气。两人谁也不说话,眼神却老往对方那儿飘。 我故意把他们的账页挨着放,月底对账时“不小心”让他们同时来。小芳看到老周那页写着“9月12日,帮小芳换刹车线,未收费”,脸一下红了。老周挠头傻笑:“你那苹果……甜。” 半年后,他俩摆酒,请我坐主桌。小芳敬我一杯:“李叔,要不是你那本账,我们还不知道对方心里有自己。”另一对更离谱。卖干货的陈姨和卖活鱼的吴叔,吵了五年,为的是排水沟堵了该谁掏。我给他们各自做了成本分析,发现因为互相赌气,一个不敢进新货,一个不敢涨价,一年少赚好几千。我把数据摊开:“你们斗气,菜贩子笑了。”两人愣住,沉默半天,吴叔嘟囔:“其实……她家笋干挺新鲜。”陈姨哼一声:“他杀鱼倒是利索。” 下个月,他俩合伙租了个冷库,一个管干货,一个管冰鲜,生意翻倍。上个月还一起报了老年大学,学Excel。现在,我的小马扎成了菜市场的“财务中心”。摊主们不叫“老李”,改口喊“李会计”。有人问我图啥?我说图个心安。公司里那些报表,数字漂亮,可底下全是窟窿;这儿的账,哪怕沾着泥、带着腥,但每一笔都踩在地上,真实。昨天老刘又来找我,说想贷款扩摊位,银行要看流水。我翻出他这一年整整齐齐的账本,连哪天卖了多少块豆腐渣都记着。银行的人看了直点头:“这比上市公司财报还可信。”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哪有什么高深?不过是把日子,一笔一笔,老老实实记下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