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在小区门口，后座车门拉开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来：“陈老师？”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抬眼扫向后视镜，看清来人时，浑身都不自在了——是林晓，我从前教过的学生，现在该上大学了。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衬衫领口还沾着早餐的豆浆渍，哪儿还有半分当年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三个月前，私立中学裁员，教了八年语文的我没能逃过。房贷要还，女儿小学的学费、兴趣班费等着交，老婆的工资只够勉强糊口，我咬咬牙，把家里开了六年的代步车改成了网约车。接单前我就琢磨过，这小城就这么大，早晚得碰到熟人，可真撞上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晓坐进后座，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有点藏不住的局促，半天没再说话。我硬着头皮发动车子，脑子里乱糟糟的，连导航都差点忘开。“哎，是晓晓啊。”我硬着头皮应着，声音都发紧，赶紧降下半扇车窗，想让新鲜空气冲淡这份尴尬。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这双手从前握粉笔、批作业，现在天天攥着方向盘，指关节都磨得发亮，还沾着点洗车时没擦干净的水渍。从老城区到大学城要四十多分钟，起初我俩都没说话，车厢里就剩导航的电子音。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个劲冒她高中时的模样：扎着高马尾，作文写得顶好，每次语文课都坐第一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讲课文。“老师，您怎么开网约车了？”还是林晓先开了口，语气轻得像怕戳破什么，显然是顾及我的面子。我扯了个笑，尽量说得轻松：“学校裁人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跑跑车，挣点零花钱。”这话半真半假，那些投出去石沉大海的简历、面试后没下文的失落，我没好意思提——三十多岁的失业教师，想再找份对口的工作，太难了。话匣子打开后，倒也不尴尬了。林晓说她在大学里学了汉语言文学，全是受我的影响，还掏出手机翻出当年的作文本照片，上面是我用红笔写的评语，字迹工整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我心里又酸又暖，那些被裁员、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子，好像突然透进了点光。送完林晓，我在大学城路边停了车，买了个肉包当午饭。刚咬一口，新订单就响了，目的地是市图书馆，乘客备注要赶时间。我赶紧咽下饭，发动车子就走，压根没注意，刚才和林晓聊天时，手机滑到了副驾驶座位底下。接完这单，我摸口袋找手机想接单，才发现口袋空空的。我心里一慌，手机里有订单记录、联系人，还有女儿的照片，更关键的是，网约车接单软件还登着我的号。我顺着之前的路线往回找，问了图书馆保安，又联系了上一位乘客，都没人见过，急得我手心冒冷汗，都盘算着要报警了。就在这时，口袋里的备用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的瞬间，林晓的声音传了过来：“陈老师，您是不是把手机落我这儿了？我下车时在座位底下捡到的。”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我连声道谢，说马上过去拿。赶到大学城时，林晓正站在路边等我，身边还围着几个同学。我接过手机，刚要掏钱表示感谢，她一把按住我的手：“老师，您别这样。当年要不是您总鼓励我，说我有写作天赋，我也不会喜欢上文学。”她身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笑着接话：“晓晓总跟我们说，高中有个超棒的语文老师，把课文讲得跟讲故事似的。”我愣在原地，没想到自己当年随口的几句鼓励，能被她记这么多年。更意外的是，她身边两个同学，也是我以前教过的，只是隔了几届，一时没认出来。几个孩子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高中的日子，说我当年在课堂上的趣事，说我批作文时的认真，那种被认可、被记挂的感觉，是我开网约车这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那天下午，我没再接单。和孩子们在大学城咖啡馆坐了会儿，听他们讲大学里的新鲜事，我也忍不住吐槽开网约车的不易——碰到过故意刁难的乘客，熬过凌晨的夜路，也曾在没人的路边偷偷抹过眼泪。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听着，林晓轻声说：“老师，您这么会讲故事，开网约车太可惜了。”从咖啡馆出来，开车路过一所中学，正是放学时间，学生们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走出校门，那声音隔着车窗都能传到心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日子，想起学生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心里有个念头慢慢冒了出来。之后的日子，我依然每天开网约车，但多了件事——利用休息时间，在小区便民群里发了消息，免费给小区里的孩子辅导语文作文。起初就两三个孩子来，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就在自家阳台支起小桌子、摆上几把椅子，把小小的阳台，变成了我的“新讲台”。有一次，我接了个订单，乘客竟是小区里一个孩子的家长。他握着我的手一个劲道谢：“陈老师，太感谢您了，我家孩子以前最怕写作文，现在天天盼着您的辅导课，作文进步特别大。”我笑着摆手：“举手之劳，我也喜欢跟孩子们待在一起。”如今，我的网约车后座上，总放着几本作文书和一支红笔。接单间隙，就批改孩子们的作文；碰到放学的学生，也会多问几句学习情况。我不再为失业焦虑，也不再觉得开网约车是件丢人的事。原来生活从不会把路堵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坚守，就像方向盘上的指引，哪怕离开了三尺讲台，也能在平凡日子里开出不一样的花。而所谓体面，从来不是站在多高的位置，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守住心里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