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在时间的石墙上留下指痕广场上最后一声电子计数归零时,我正在湘江边。对岸的巨屏烟花绚烂地炸开,将半条江水染成流动的调色盘,欢呼声被北风裹挟着,一阵阵扑过来,又散了。那热闹是他们的,隔着宽阔而黝黑的江水,像一幕与己无关的盛大哑剧。手机震个不停,群里的祝福排着整齐的队列,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符号。我按熄了屏幕,掌心留下一块冰冷的空白。这便是公元2026年的元始之夜了么?轰然而至,却又轻飘得没有一丝分量。时代的热病在高楼与光纤里奔突,而个体,却在这浩大的仪式感里,感到一种确凿的孤独。我转身,走进身后那片尚未被霓虹舔舐的老街。灯火稀薄,偶有窗户透出电视荧屏的蓝光,映着守岁人模糊的侧影。小巷深处,竟还有一炉火光——是那个摆了三十年摊的刘瘸子,在炭火上缓缓摇着烤红薯的炉子。他抬头,脸上沟壑里嵌着煤灰与火光,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老乡,跨年呢?吃个热的,抵得上十句吉利话。”我接过,滚烫直抵掌心,那股粗粝的甜香瞬间冲破了周遭精致的虚空。在这个被大数据精准推送“新年签”的夜晚,唯有这枚来自泥土的块茎,以最原始的温度,完成了一次对“伊始”沉默的加冕。我突然想起他圈养在笼里、总学舌“天光”二字的那只八哥,去年冻死了。鸟命如斯,人亦在巨大的季节错乱与时代湍流里,寻找着各自微弱的平衡。子夜一过,元日真正开始了。 这开端并非断崖,而是沉厚土层的一次不易察觉的松动。我穿过城南路口,那家著名的粉店早已人声鼎沸。掌勺的赵胖子,颈上毛巾湿了又干,手臂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下粉、浇码、撒葱花的动作。他的元旦,是五百碗粉的计数,是案头那本被油渍浸透的、记录子女学费的旧挂历翻过了最后一页。旁边修鞋的周伯,戴着老花镜,正给一只高跟鞋换跟。锤子起落,叮叮作响,声音清脆而固执,像是在修补时间本身磨破的漏洞。这些面孔,没有一张出现在城市宣传片“欢度元旦”的璀璨画面里,但他们额角沁出的汗,手上皲裂的口子,才是这日子最真实、最沉重的肉身。老龚写养鸽少年“八个瘤”,写修锁匠刘瞎子,写放猫归山的吴娭毑,写的便是这“不世俗”的坚韧。所谓时代,若非由这些具体而微的劳作与喘息构成,便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午后,我去拜访徐师。他正戴着眼镜,在阳台上擦拭一盆叶已落尽的罗汉松,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老友的脊背。见我来了,他指指书桌:“你去年带来的那本《寓言之岁》,我翻完了。”阳光斜射进来,照亮扉页上我折过的一角,那里写着:“如果历史是堵坚硬的石墙,我则像一个倔强霸蛮的少年,狠劲地在墙上抓出了几道指痕。” 徐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这代人,指痕都留在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谈起故去的“汤老信”,那个倾尽家财在湘西大山里造“云舍”的怪人。人人都笑他痴,他却说,总得有个地方,让山风是山风,让月色是月色,不掺半点人造的霓虹。如今汤老信墓草已青,“云舍”成了网红打卡点,他当年抵抗的,正以另一种形式全面胜利。这是一种“隐忧”,是对可能到来之改变的警觉。徐师说完,继续擦拭他的树。那沉默里,有一种将生命开成一朵花后,静待凋零的坦然与高贵。傍晚时分,寒雨淅沥,我独自登上城中那座矮山。山顶亭子荒着,石阶缝里钻出枯草。暮色正沉沉下坠,将天空泼洒成一场恢弘的苍茫与铁灰交织的败局。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仿佛要将其剥离。我忽然顿悟,元旦为何总与严寒相伴?或许酷寒是一种必要的提纯,它滤去浮沫,逼迫生命呈现最本质的形态——不是庆祝,而是回望与确认。确认我们是谁,从哪里来,身上镌刻着怎样的时代印记与个人伤疤。那未被愈合的,便是“隐痛”。就像眼前这座城,一边是玻璃幕墙倒映着流云,疯狂生长;另一边,是老街在推土机的轰鸣中瑟缩,记忆被连根拔起。张家界那些突兀的观光电梯与栈道,何尝不是这种撕裂的隐喻?“人类自我确认、自我欣赏的景点越来越多,而自然遗存的景观却越来越少。” 当“自然审美力”沦丧,我们对自我的认知,是否也将变得浮夸而贫血?下山时,华灯初上。商业区的新年装饰亮得刺眼,巨大的“新年快乐”字样下,人流如彩色胶囊般被吞入各个消费场所。我记起某位作家在《元旦默想》里写下的句子。那并非昂扬的献辞,而是一个冷静的媒体人在岁序交替时的内省。他在时代的喧嚣与个体的静默之间,在历史的宏阔与生命的细碎之间,执拗地搭建一座思维的桥梁。风暴来袭时,没有谁可以是那只安然单飞的幸运之鸟。但这并不意味着屈服。真正的抵抗,或许恰如徐师擦拭罗汉松,如刘瘸子守着烤炉,如赵胖子煮好每一碗粉——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锚定当下,在时间的洪流中,为自己也为他人,保存一片“灵魂的净土”。元日将尽。我摊开纸笔,想写点什么,却终未成句。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也罢。既然历史是墙,时代是风,那么做一个霸蛮的、在墙上留下指痕的少年,或是做一株在风里紧紧抓住泥土的枯草,都算不曾辜负这“宜谈风月的人生时节”。元旦的真义,或许从来不是欢呼“新”的降临,而是让我们在严寒中,更清晰地触摸到自身与时代的骨相,然后,带着所有的“隐痛”与“隐忧”,继续这场“与自我、与世界的周旋和解”。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遥远的江面上,那场盛大的电子烟花,早已散尽,连余温都未曾留下。而老街深处,刘瘸子的炭火,应该还亮着一点暗红的、倔强的光。
